上卷 第28章 筹码

前情提要:方海生回到悬命草庐,与谟、悬命生等人商议了破坏刑天鬼棺的方案,并赶在刑天鬼棺被运走之前成功将其破坏。可就在以为大功告成之时,回到悬命草庐的方海生却并没有见到悬命生和虎子,却在后院里见到一个自称是南离火的人。妖族第一高手出动,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方海生能不能避免前面六位前辈的悲剧重演?人世暂且扳回一城,可妖族又将有何动作?凛风烈心机深沉到底有何目的?且看《食妖记》新章——筹码!

清晨,京城外的官道上。

北墨浔和王大人压着那块巨大的炎玉髓以及凤凰骸骨正在返京的路上。

段盛彦骑着马跟在王大人身后,神采飞扬。

王大人应允他回京之后奏请皇上封他为整个西南的都护史,统领军权,相当于一方诸侯。

“这不比什么段家家主威风得多!”想起王大人那天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段盛彦心里一阵窃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生活。

王大人此时也十分开心,这趟赤昆之行虽然有点波折,但总算是顺利完成了任务,不仅带回来了足量的炎玉髓,更是带回了凤凰骸骨,自此之后自己定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三人之中只有北墨浔高兴不起来,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是有点惴惴不安,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按理说这次前往赤昆并不能算是一帆风顺,而现在又接近京城,走的是平直宽阔的官道,而且会有镇道司前来接应,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不会有事的,一定是我多虑了。相爷的计划绝对不会出错的……”北墨浔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就在这时,从官道的尽头驰来一队骑士。

北墨浔眼尖,急忙挥手制止队伍的前进,抽了腰刀在手里,凝神戒备。

待那马队驰到跟前,打头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镇道司少司徒,看到北墨浔一脸戒备的样子,拱了拱手笑道:“大人一路辛苦了,宋大人知道几位近日便到,特意嘱咐我等带队前来迎接。”

北墨浔扫视了他身后的三四十名骑手,都穿着镇道司的官服,没带任何兵器。点了点头,把腰刀收起:“劳烦这位大人了,不知怎么称呼?”

“小人姓凛,凛泽楷。”

“原来是凛家的世侄。”王大人笑着从车里探出身来,“没事的,这都是官道,太平得很,也让宋大人费心了。那就劳烦世侄在前面开路了。”

凛泽楷躬身道:“小人只是尽犬马之劳。”转身领着镇道司的骑手在前面开路。

王大人缩回马车,靠在软垫上轻声哼着歌。

走着走着,那原本宽阔的官道变得狭窄起来,两边也多了许多树木。

北墨浔警觉地勒住了马,对着凛泽楷大喊:“凛大人,这里不是回京城的官路!”

“北墨大人有所不知,前几日暴雨,冲毁了官路,眼下正在修葺,不能通行。”凛泽楷坐在马上似笑非笑。

北墨浔听到这话立马抽刀在手:“这冬日京城,哪里来的暴雨!”

“啊呀呀,是我说漏了嘴,不过北墨大人既然都走到这里了,那其实都没差了。”凛泽楷解下披在肩上的斗篷,从背后解下两柄短刀来,“我们尽量给您留个全尸。”

“你们好大的胆子!我们是特使,护送炎玉髓进京,你们这是犯上作乱!”北墨浔拍马上前,冲向凛泽楷。

凛泽楷却不迎他,拨转马头冲向王大人的车驾,同时镇道司的骑手们纷纷拿出短刀,或骑马或徒步,杀向车队的护卫。

异变突起,北墨浔吃不准这帮镇道司到底是什么人,眼下要命的是护着炎玉髓赶紧到达京城,至于王大人和段盛彦的死活,跟炎玉髓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想到这里,他急忙招呼几名护卫冲向装着炎玉髓和凤凰骸骨的马车,全然不顾王大人的呼喊。

可他到了车前,才发现早已有人快他一步。

两名黑衣人,戴着黑巾蒙面,一人坐在马车上正在调转马头,一个人负手站在北墨浔和马车之间。

他只是这么站着,北墨浔却觉得自己跟马车之间隔着一座大山。

“快拦住那辆马车!”

几名护卫纵马而出,到了负手的黑衣人身边,却如同撞在一堵气墙之上,连人带马被弹飞出去。

马车上的黑衣人和站着的黑衣人对视了一眼,驾着马车疾驰而去。

那负手而立的黑衣人缓缓张开双臂,左手拿着一把长剑,右手捏成剑诀。

“糟了!”北墨浔心下一惊,立马从马背上跃起,紧接着,那匹马便被一道无形的气刃切成两半。

落地之后没有任何犹豫,踏步出刀。

一刀,两刀,三刀。

北墨浔每出一刀,黑衣人便退后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北墨浔挥出第四刀,黑衣人却不再退了。

一道湛蓝色的剑气在北墨浔耳边擦过,打飞了他的帽子。

蓬莱剑志!

北墨浔疾步后撤,灰白的长发散落,显得十分狼狈。

“你是方家剑主?”

黑衣人叹了口气,把蒙面摘下,果然是方剑宁!

“你身为朝廷护国将军,为何要抢夺炎玉髓!?”北墨浔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方剑宁,还是以敌人的身份。

方剑宁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长剑出鞘,伴着一声龙吟,直刺北墨浔面门!

铮!

腰刀竟将长剑架住,旋即一股强大的气浪从两人身边散出。

北墨浔脖颈处竟然长出层层鳞片,黑色的妖气从身上散出。

“我要立马回禀相爷,方家和凛家都靠不住了!”

大概没想到北墨浔竟是妖族,方剑宁的眼神从惊讶立马转变成冷冷的杀意。

长剑上的力量陡然大了一倍,将北墨浔的身子整个压弯了下去。

“不会让你走的。”

方剑宁长剑一拧,刀剑相交的地方泛起一圈涟漪,北墨浔在那圈涟漪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然后出现了一轮明黄的圆月。

“百式剑·水中月!”

那轮圆月猛然碎裂,无数剑气四射而来!

“游鱼·潜泥!”

北墨浔牙关紧咬,周身妖气凝聚,如同泥水中的泥鳅一般在剑气的缝隙中穿插闪避,竟不能伤他分毫!

北墨浔闪过了一记水中月,转身看到凛泽楷带领的镇道司已经将王大人的护卫屠戮殆尽,心知拖下去不是办法,必须立马回禀妖相。

腰刀往地面一插,无数妖气沿着腰刀注入地面,那地面突然就如江海一般翻滚起来,一波又一波的土浪层层掀起。

“游鱼·翻江!”

方剑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古怪招式晃得站立不稳,强行用剑稳住身形。却见北墨浔原地跃起,在空中身体被妖气包裹成一条鱼,想要趁乱遁走。

“想走!?”虽然被土浪晃得头晕目眩,方剑宁还是看准了北墨浔落下的位置。

“剑志十一·甲临!”

北墨浔一头撞在金色的剑盾上,被弹得老高,妖术随即也失去了效力,落回地上变成人形,只觉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而随着地面平静下来,方剑宁噗通跪倒在地,拄着长剑几乎把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两人缓缓站起,一个捂着脑门上的包,一个擦着嘴角上残留的呕吐物。

杀气缓缓从两个狼狈的人眼神中散出。

“方家剑主……看来我们两个要是不死一个,另一个人是无法离开的……”

“北墨……呕……!”方剑宁话说了一半又弯下腰去吐,可惜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吐的了,只能干呕。

可北墨浔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胸中一口气长吐,飞身将腰刀斩出!

两个人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正是剑志使用的最佳距离!

“剑志之七·鱼肠!”

三道金色剑气盘旋而出,北墨浔却不闪不避,黑色的妖气包裹全身,瞬间如游鱼一般穿过三道剑气,出现在方剑宁眼前。

没有预料到北墨浔竟然使出这么一招,方剑宁心中一惊,仓皇之中举剑相迎。

可剑法实在不是他的所长,一时间被北墨浔压制,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身中数刀。

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方剑宁暗中捏了一个剑诀,看准北墨浔的动作,指尖突然一点蓝光乍现。

“剑志十六·穿云箭!”

就在穿云箭打出的一瞬间,方剑宁感觉自己眼前一花,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前擦过。

随着穿云箭凌空而出,方剑宁脑后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北墨浔站在他的身后,手持腰刀凌空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方剑宁拧身负剑,同时整个人矮了下去,借助蹲身之势想要卸去这一刀的力道。

“给我趴下!”北墨浔大喝一声,方剑宁整个人已经被这一刀劈倒,整个人砸在土里。

一击得手,北墨浔不想给方剑宁任何喘息的机会,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接连劈下,方剑宁整个人都陷入土中。

看着方剑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算不死也要被这巨大的力道震伤。

北墨浔立马收刀,身上妖气凝结,故技重施,打算遁地逃走。

“别走……”方剑宁埋在地里,瓮声瓮气地说。

可北墨浔不管他说的什么,方家和载龙阁都已经控制不住了,他现在只想把炎玉髓被劫这件事立马通知妖相。

“我说了,别走……”

北墨浔已经化作鱼形,就在他要跃入地面的时候,无数道剑气破土而出,犹如一根根长矛,将他穿透。

“剑志二十五·瑶光!”

方剑宁猛然从土里拔起身来,脸上的鲜血跟泥土糊成一片。

北墨浔被剑气串在半空中,鱼嘴一张一合发不出任何声音。

瑶光不断蚕食着他的身体,方剑宁长剑一震,缓缓向他走来。

嘴里不停念叨着一句话:“剑食百妖……剑食百妖……剑食百妖……”

走到北墨浔的身前,长剑高举过头顶:“剑食百妖。”

凛泽楷一手提着王大人的人头一手揪着段盛彦的衣领,走到方剑宁面前:“方家剑主,这个人怎么处置?”

方剑宁还剑入鞘,头也不抬:“我只负责除妖,剩下的是你们镇道司的事。”

段盛彦听到这话吓得尿了裤子,不过他的裤子已经被尿过一次了。

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几位大人行行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得了,前日接到急报,栖梧山大火,段家已成一片废墟。”凛泽楷把王大人的头放在段盛彦头顶,“别动哦,这人头掉了,你的人头也得跟着掉。”

段盛彦吓得两手发抖,却是一动也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顶着王大人的人头,嘴里还在不停地讨饶:“小人现在孤身一人,几位大人可怜可怜我就放了我吧……”

天知道他的西南都护史不到半日的功夫,竟化作镜花水月,现在不仅没得官做,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刺激。

“这家伙有点意思,回去给阁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什么用处。”凛泽楷拎起王大人的人头,对着方剑宁拱了拱手,“辛苦方家剑主了!”

“我先走了,你们善后。”方剑宁抹掉脸上的污泥,将黑巾蒙面重新带起,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走去。

京城,昭圣殿。

皇帝看着摆在地上的人头,一只手抓着龙椅的扶手,声色俱厉:“什么!人死了也就罢了!炎玉髓也被劫走了!?你们镇道司是干什么吃的!”

宋大人匍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微臣的属下赶到时……已经……晚了……”宋大人趴在地上,屁股依然撅得比脑袋高。

据姓宋的所言,他手下的镇道司赶到时,一辆马车烧得正旺,马车里塞满了尸体。在那堆大火前面,放着王大人的人头。

北墨浔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就在那马车之中。

他不是第一个死的妖族,但却是死的妖族里面最厉害的一个。

这代表了一个危险的信号——方家已经控制不住了。

散朝之后,皇帝在怡心殿拜见妖相,详细说了今天的事情。

“我从来就没想过控制住方家。”妖相沉声说道,“能让方家活到现在,是载龙阁用《无韵书》里的信息换来的。”

“现如今方家已经控制不住了,那么说,载龙阁也极有可能背叛了我们……”皇帝在原地来回踱步,脸上神色焦虑,“如今正是炼化刑天肉身的关键时刻,炎玉髓却被抢走,这可如何是好。”

妖相示意他稍安勿躁:“载龙阁能在这世上存留千年,靠的就是制衡的手段。抢走炎玉髓,不过是想多抓一些筹码在手上,而让方剑宁杀掉浔,也不过是告诉我们他手上有剑仙这张牌。”

“载龙阁向来是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若是真的背叛我们,为何不去毁掉鬼棺?”妖相喝了一口茶,“阿彻那边有消息吗?”

皇帝正要回答,一个侍卫捧着一封火漆封死的竹管跪在门口,未及说话,已被皇帝劈手夺去。

捏开火漆,里面是一张细长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堆鬼画符,可皇帝似乎能看懂。

“果然,是阿彻的消息!炎玉髓正在运往瀛洲!”皇帝兴奋地抬起头看着妖相,“相爷,要不要我们这就去把它截下!”

妖相摇摇头:“刑天肉身并不急于一时。等火回来我们要走一趟瀛洲,看看凛阁主打的什么主意。”

皇帝有些不豫:“为何要等火回来,我们还怕那姓凛的不成?”

“载龙阁没什么好怕的,但毕竟……剑食百妖。”妖相把茶杯盖轻轻盖上,“难道死一个北墨浔还不够吗?”

炎玉髓被夺前一夜,雁来山。

刑天鬼棺被毁后,残肢碎片落了一地。

云无觞站在这焦黑腐臭的废墟之中,身形摇摇欲坠。

他左边的半个身子几乎被削去,黑色的妖气不断地从伤口处涌出。

右手拿着三尺墨玉,费力地凑到嘴边吸了一口:“三尺墨玉·幻忆香。”

淡蓝色的烟气入喉,云无觞脸上又恢复了神采。

“是麻药吗?还是幻术?”谟撑着祭剑站起,他比云无觞好不了多少,不过现在两个人都没了一条胳膊,也算是势均力敌。

可相较而言,谟站着更费力一些。

“你可真是命硬,竟然还能站起来。”云无觞舞动着手中的三尺墨玉,“那好,这次我要敲碎你的脑袋。”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样子。

“看来是可以暂时麻痹身体的禁式。巧了,我也有……”谟把手中的祭剑举起,“此剑名曰:忘川。”

谟将长剑倒转,缓缓刺入自己的胸口。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将云无觞看愣了,可旋即他便明白,谟一定是在施展了不得的招数!

虽然只剩一只翅膀,但云无觞还是尽力向着谟冲去。

“三途冥河忘川水,阴阳两隔堪轮回!”忘川剑刺入胸口,却不见一丝鲜血,仿佛将剑没入水中一般。

“入心!化骨!反祭·剑脊归位!”伴着谟的喊声,云无觞已经冲到身前,三尺墨玉高高举起,照着谟的面门砸下!

忘川剑没入胸口消失不见,谟的眉间燃起一团青焰,将三尺墨玉硬生生顶在头顶三寸之处。

谟用自己仅剩的那只手抱住云无觞,任凭他如何挣扎,那只手臂竟如铁箍一般坚牢。

“剑志四十七·霞洛星尘。”

数十道各色剑气从谟的体内窜出,在空中划过无数道弧线后重新飞回谟的身体,随即一点寒芒乍现,无数如星光般闪耀的剑气从一点炸开,弥漫在方圆二十丈的空间中。

谟和云无觞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那根黝黑的三尺墨玉“当啷”一声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