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25章 夺位

方海生离开段家半个时辰之前。

赤昆城南,红豆巷。

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老林头把老伴推醒:“快把羽儿藏起来!”说罢披上衣服,点起一盏油灯,那拍门声一阵高过一阵。

老伴钻进里屋,连哄带拽地拉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往碗柜后面的一个暗格塞去。那年轻人身材瘦长,却是一副童稚的表情,眼睛一只全黑一只全白,看起来十分骇人。一只手被林老太拉着,一只手里抱着一个布偶,嘴里嘟囔着:“羽儿要睡觉,羽儿不要躲猫猫……”一边说着一边往后缩,可又拽不过林老太。

“羽儿乖,躲一下就好,乖啊,一会儿出来给你吃糖人。不许出声啊!”林老太好说歹说,总算把他塞进了暗格里,对着林老头点了点头。

林老头前去开门,却看到了段盛彦那张臭脸:“怎么回事儿!林叔,现在才开门?”

“睡了……睡了……彦公子,这么晚了……”林老头说着却被段盛彦一把推开,踏进屋里来。

环视四周,这个屋子虽然干净,却仍然清贫,林老太缩着手站在厨房门口。

“人呢?”段盛彦厉声问到。

“什……什么人?”

“少给我装傻!”段盛彦一把拉住老林头领子,把他顶到墙上,“我那可爱的堂弟呢?”

“彦……彦公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咳……咳……”林老头手里的油灯滚落在地,灯油溅出瞬间被火苗点着,引燃了段盛彦的衣摆,立马怪叫一声跳出屋去,却撞到一个人身上。

“北墨大人?”段盛彦装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大人身边的那个侍卫,北墨浔。

看到段盛彦着火的衣衫,北墨浔手一挥,竟将那一截衣摆凌空斩短。

段盛彦惊讶之余急忙去踩灭那团火。

“凤凰是不怕火的你知道吗?”北墨浔看着屋里的老林头在想办法扑灭那一小团火苗,平平地伸出手去,“再大的火,也奈何不了她们。”

随着他的动作,屋里的火焰突然炸开,段盛彦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间屋子转眼间被火焰吞没,热浪一波波地烤在段盛彦脸上。

“不是说好了……只是……”

他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火鸟冲上天空,旋即落在地上,翅翼展开,将两个昏迷的人放在地上,正是老林头夫妇俩。

羽翼扇动,火光中羽儿那一黑一白的双眼泛着恨意:“为何……为何要烧……爷爷奶奶……的房子!”

虽是一个成年人,可他的语气神情,都像一个年幼的孩子。

北墨浔抽出腰刀,几个侍卫也出现在巷口。

“带着彦公子先走!”北墨浔把段盛彦扔给两名侍卫,“速去通知方家剑主,红豆巷有妖物出没。”

“我问你……为何要烧掉爷爷奶奶的房子!”羽儿的双翼再次燃起火焰,向着北墨浔冲来!

北墨浔举刀相迎,却见十一道金色的剑气在他身前结阵。羽儿看那剑盾非比寻常,双翼一震,轰出两道火光,借势拔身而起。

“剑志十一·甲临!”

两道火光与剑盾相撞,发出一声巨响,气浪在北墨浔身前炸开,他将腰刀插进地面,才能强稳住身形。

待气浪散去,北墨浔的帽子已经被吹飞,一头灰白的长发飘散开来:“方家剑主来的真是快啊。”

方剑宁站在北墨浔身后,手捏剑诀:“你来的不是更快?”抬头看到在天上盘旋的羽儿,方剑宁心道果然有妖物在赤昆作祟,看那形态,与当日袭击自己的妖物应是一伙。

又看了一眼正在着火的房子和地上昏迷的老林头夫妇。方剑宁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刚才他是感受到这边有一股妖气,但是跟眼前这只妖物的妖气却又完全不同。

“看来这赤昆城里不只有一伙妖物啊。”方剑宁不由得暗中提神戒备。

“方家剑主,这里就暂且交给你了,我担心王大人,现在要赶回段府。”北墨浔撤到方剑宁身旁,“若这城里还有其他妖物,恐怕要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方剑宁点了点头,北墨浔本就是王大人的贴身侍卫,他只好说:“这里交给我,北墨大人速速赶回段府吧。这与我在驿馆碰到的乃是同一种妖物,不难对付。”

北墨浔对他行礼,收起腰刀挥了挥手,跟几个侍卫向段府跑去。

“别想走!”羽儿大吼一声,双翅一震,略过方剑宁头顶,向北墨浔扑去。

飞至半空,身子却僵住,再不得前进一寸。回头看时,一道红色的剑气缠住自己的脚踝,另一端捏在方剑宁手里。

“剑志十五·混天绫!”

方剑宁用力一扯,羽儿只觉身子不受控制,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重重地跌在大火之中。

剑气散去,方剑宁面前的大火越烧越旺,木梁燃烧的噼啪声伴着热浪扑面而来,那火焰之中一道火柱冲天而起,一只浑身浴火的火鸟从火中飞出。

“有意思。”阿彻不在,方剑宁有心要试试蓬莱剑志跟百式剑到底哪个更强。面对同样的妖物,方剑宁有心要一击必杀!

眉间燃起一团青炎,方剑宁滑步后撤,手捏剑诀,周身浮现数十道剑气。

“剑志三十一·百荒牙!”

剑气由四方上下疾驰而出,如同百头荒原野狼交错奔袭,势要将火鸟撕成碎片!

羽儿在半空却是不闪不避,双翅一展伴着摄人心魄的凤鸣之声,无数火焰从翅膀上飞出,针锋相对地顶上方剑宁百荒牙的每道剑气。

方剑宁眉目一凛,双手换捏剑诀:“剑志之六·泰阿!”

一把纯红色的长剑现形,方剑宁一把握住剑柄,竟将那道剑气所凝的泰阿擎在手中!反手负剑于身后,左手一指,四道紫青色剑气打出。

“剑志二十一·猿獠!”

四道剑气穿过百荒牙与火焰对峙的界限,羽儿在空中猛然拧身一避,却瞟到方剑宁已经冲到他的侧后方。

避让猿獠之势刚起,去势又急,现在已再无余力调整身体的位置。方剑宁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他的距离与羽儿不到十步,右手将泰阿甩出。

噗——!

鲜血飞溅到空中立马燃烧起来,落地之时已成大大小小的红色石头,在火光的照映下闪闪发光。

羽儿拼命避让,却还是被泰阿穿透了右翼。那泰阿剑乃是剑气所化,却凝而不散,此刻扎在羽儿的翅膀中便如烙铁如水,嘶嘶作响。

剧痛之下,羽儿身体失衡,从空中摔落下来。

剑食百妖,泰阿剑的伤口不断冒出黑色的妖气,羽儿趴在地上向着林老头夫妇爬去。

方剑宁手捏剑诀,一把巨大的玄黄色巨剑出现在羽儿头顶。

“剑志之十·纯钧!”

这就是那日在京城一招斩开猪妖头颅的招式。猪妖鬣毛坚硬,皮糙肉厚,仍被这一剑斩作两节。

没想到百荒牙一招竟然被妖物挡下,方剑宁心中不禁有些气恼。眼中杀意已起,决心要把眼前的妖物斩杀。

手捏剑诀一挥,纯钧剑直落而下,眼看就要把羽儿斩成两半!

“剑志三十六·天城!“

无数道蓝色的剑气交织成一道城墙,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顶住了纯钧剑!

方海生半跪在天城之下,一只手捏成剑诀维持天城,一只手将羽儿右翼上的泰阿剑折断。

泰阿剑消散,羽儿身上的痛苦大减,急忙向老林头夫妇爬去。

方海生站起身来一挥手,纯钧剑与天城同时消散。方剑宁挑了挑眉毛:“你竟然在这里?”

“剑宁……”方海生向前走了一步,“你已经中了他们圈套,不要一错再错!”

“圈套?”方剑宁冷笑一声,“既然你来了,我们就好好谈谈。告诉我’化骨‘的方法,我便准许你回到方家。毕竟方家只剩我们两个剑仙了,你若是能回来我可以不计前嫌。”

“不计前嫌?“

“是的,不计你私自带走剑脊、不计你勾结剑宗、不计你勾结妖族。”

方海生听到方剑宁这么说,不禁悲从中来,痛心疾首道:“剑宁,这世上没有无本之木,亦没有无因之果。你所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相。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会将这一件件一桩桩详细说给你听……”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的那些花言巧语!”方剑宁厉喝一声,右手戟指方海生,“方海生啊方海生,我敬你是长辈,对你一再忍让。可没想到你如此没有担当,自己当年做下的事,到了今天却不敢认么!”

“我从来都没有不敢认,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年我带走方家最后的剑脊,是为了保全方家。”

“方家就因了你这个‘保全’,二十几年来龟缩在蓬莱山,不得涉世一步!我们数次探访你的下落,却是多有死伤。无奈之下,父亲叔伯们开始靠着当年留下的唯一一把祭剑尝试……“方剑宁的眉间的青焰不停地抖了起来,双手握拳,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你不提此事也就罢了,既然提起来了,那我便替父亲叔伯们,讨!个!公!道!”

方剑宁的青焰变大了一倍有余,突然发难!

“剑志十六·穿云箭!”

两道穿云箭飞出,方海生早有防备,可穿云箭实在太快,就算方海生及时后跳,左肩仍然被打出一道伤口。未及站稳,方剑宁双手持一把纯钧剑凌空跃起,眼中带着杀气和恨意,照着方海生面门直劈下去!

“剑志之十·纯钧!”

方海生侧身而立,右手剑诀一抬,三道红色剑气冲起。

“剑志十七·凤起!”

凤起的剑气在半空中交错架住了纯钧剑,但方剑宁这一剑悲怒之下力大无比,略微一顿,便将凤起三道剑气绞碎。

可也就是这么一顿的功夫,方海生手里多了一枚赤红色的石头,在手中用力一握,火焰由指缝散出。

“羽化·剑志十七·凤起!”

三只巨大的火焰凤凰从方海生手中飞出,炽热的热浪瞬间将纯钧剑化为无形。

方剑宁轻轻落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方海生右手散出的几丝妖气。

“你……你竟然……借用妖族的力量催动剑志!?”方剑宁眼神落寞,“方海生,我真是没看错你……”

方海生满头大汗,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剑宁……你听我说……”

“有什么话,下地府对我父亲说吧!”方剑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眉间的那团青焰瞬间缩小,变成之前的十分之一大,但那火焰变得又长又细,仿若从方剑宁的眉间直通天际。

方海生看着他双眼杀意渐浓,周身的气场愈来愈强大,除了苦笑不知还能怎样。十方断虎去了剑塚,如今他体内只有一小部分的力量,根本无法与拥有一整根剑脊的方剑宁抗衡。

“你连青焰都不借,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方剑宁看着方海生没有任何动作,不禁有些气恼。

方海生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他无数次的在跟妖族的战斗中看见过鬼门关,可他永远都不会想到自己将死在蓬莱剑志之下。

方剑宁手捏剑诀,二十五道金色的剑气在身后浮现。

“剑志二十五·瑶光!”

二十五道剑气如同二十五道流星,耀眼的光华瞬间照亮了天际!

可就在方海生身前炸开了更加耀眼的火焰!当那火光散去,羽儿站在方海生身前,整个右边的翅膀已经不见了。

“恩人……有难,羽儿不能……坐视不理……”妖气不断地从断翼的伤口处涌出,“那人……很危险……恩人……快走……”

方海生苦笑着,明明他是来保护羽儿的,但是没想到到头来被保护的却是自己。

方剑宁眯起眼睛,没想到自己全力一击竟然只能打掉这妖物的一只翅膀,看来蓬莱剑志与百式剑的威力确实有极大的差距。

方海生跪倒在地,大口地吸食着羽儿身后散出的妖气。

“恩人……恩人……”羽儿转身看到方海生这个模样,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做。

方海生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红光,身体猛然如炮弹般射出。左臂被黑色妖气缠绕,右手探入那团妖气之中,竟然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祭剑!

“百式剑·生离戒!”

一道弧形剑气闪现,化作一个巨大的戒轮飞向方剑宁。

随着这一剑的挥出,方海生的身体栽倒在地,手中的祭剑也化作飞灰消失不见。

方剑宁没想到他竟然使出百式剑!看来阿彻说的没错,方家很多的秘密他并不知道,但是眼下不是思考秘密的时候!

方剑宁双手凭空抽出两把纯钧剑,呈十字斩向生离戒。

气浪伴着巨响将双方吹飞,方海生重重砸在羽儿身上,方剑宁则直接将一座屋子打成一堆废墟。

方剑宁从瓦砾中跳出,沉着脸走向方海生和羽儿。此时羽儿紧紧地将几乎不省人事的方海生抱在怀里:“不能……不能伤害恩人……”

“你自身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有心思想别人?”方剑宁冷笑着举起了手,“先杀了你这妖物,我要打断他的手脚带回蓬莱去。”

就在方剑宁准备动手之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何况是同宗同门……”

方剑宁惊愕地转身,一个干瘦的老太太站在他的身后。

眉间青焰抖了一抖:“你是什么人?”

老太太看了看地上的方海生和抱着他的羽儿,叹了口气,伴着这一叹息,一对靓丽的附满了橙黄色羽毛的翅膀从老太太身后展开。

“羽族族长。”

方剑宁一愣,旋即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妖族?那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们呢!”

与此同时,段家正厅。

段盛彦手里拿着一把沾血的短剑,浑身不住地发抖。

段家家主段尘思坐在一片血泊之中,双唇惨白:“盛彦……盛彦……”

“不是我啊大伯……是……是他们啊!”段盛彦扔掉手中的短剑 ,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哀嚎。

王大人一脚把他踹到在地:“别他妈的嚎了,快带我们去拿炎玉髓!”

段盛彦瘫倒在地,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孽畜……孽畜……咳咳咳……”段尘思虽然被重伤,但仍然没有死,瞪眼看着段盛彦,口中仍骂个不停。

“太吵了,阿彻,把他舌头割了!”北墨浔对着段尘思扬了扬下巴。

生杀剑出鞘,一坨血红的东西落在地上,段尘思的身体抖了一抖,便彻底不动了。

“带我们去找炎玉髓的矿脉!”王大人踢了几脚倒在地上的段盛彦,“听见了没有!段家家主!”

段盛彦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回头地往外走去,大伯的尸体仍然半躺在地上,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段尘思死不瞑目。

段盛彦带着王大人一行人走过了长长的矿洞,在矿洞的尽头,是满洞的红光。

一块巨大的炎玉髓静静地坐在矿洞中央的石座上,有鲜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缓缓地滴在那块炎玉髓上。众人目光随着那液体而上,只见在高高的洞顶,悬挂着一只大鸟的尸体,那红色的液体就是从大鸟嘴中滴下的血。

王大人对着手下挥了挥手:“把这块炎玉髓搬走!”

几个手下上来七手八脚地搬动那块炎玉髓。北墨浔却指了指洞顶悬挂的那只大鸟:“把那只凤凰的尸体也一并带走!”

王大人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这赤昆真的……”

“这赤昆当然有凤凰,而且还不止一只。”

“那我们抓一只凤凰回去……”

“你以为凤凰那么好抓?”北墨浔瞪了王大人一眼,“恐怕方家剑主此刻正吃尽了苦头呢。”

赤昆南门,红豆巷。

方剑宁狼狈地从废墟中爬了出来,身上多处受伤,看着空旷而千疮百孔的街道,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

“方海生,算你狠,下次再见,绝不会这么便宜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