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23章 赤昆
赤昆是一座山,也是一座城。
这里地处西南,四季如春,高耸绵延的赤昆山隔绝了南下的冷气。在大山母亲的怀抱里,人们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赤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街上的每一处房屋都彰显着当地的特色,这里的人们质朴热情,每年会有两批马队从中原来到赤昆,带来中原的丝绸盐茶,带走赤昆的宝石和药草。
赤昆出产一种名为“炎玉髓”的宝石,通体赤红,坚硬无比。更神奇的是,这种宝石可以自己发热,而且外界越冷,它发出的热量越大。
数九寒冬,一块鸡蛋大小的“炎玉髓”就可以让一间大屋温暖如春。
有人说这炎玉髓是地母精华所化,能招财进宝,去晦辟邪。
一直以来,炎玉髓以其瑰丽的色彩和奇特的功效,深受中原贵族喜爱。加上炎玉髓的产出常年受赤昆统治者的把持,产量极低,是极为珍稀的宝石。
赤昆的统治者姓段,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这里天高皇帝远,段家俨然是赤昆的土皇帝。
而段家不仅维护赤昆的稳定,也控制着炎玉髓的产出。炎玉髓的矿洞是段家的禁地,有家兵层层驻守。
然而段家每年需要向朝廷进贡一定数量的炎玉髓,满足皇家的需要。
“你说什么?今年的朝贡不是早已送过了吗?”说话的是一个身躯魁梧的中年男子,鬓角和胡子已经有些花白,但双目仍然炯炯有神。他就是如今段家的家主,段尘思。
“炎玉髓产量本就有限,每年只有四十枚,朝贡就有三十枚,还是最大最好的。如今朝贡早已送入京城,现在又来要,还要这么多!?”段尘思叹了一口气,“段家拿不出这么多来……”
“段大人,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嘛。”说话这人是朝廷派来的使臣,户部侍郎王大人,此时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炎玉髓虽然是珍稀宝石,但谁不知道是段家刻意控制炎玉髓的产量?今年的冬天特别冷,陛下又身体抱恙,炎玉髓的消耗量出奇的大。这么好的为国尽忠的机会,段大人可不要浪费啊。”
“大人体谅,实在是炎玉髓产量不足,总不能寅吃卯粮吧?要是今日进贡了这些炎玉髓,明年的朝贡又该怎么办?”段尘思的语气虽然软了点,但是仍然不肯松口,“而且这次一口气就要八百枚,这是要挖空矿脉啊!”
王大人抬眼看了看他,阴阳怪气地说:“人都说段家是赤昆的土皇帝,朝里有人屡次请求派兵驻扎赤昆,陛下却一直是不肯。现在陛下身体抱恙,段大人却连炎玉髓都不肯给。啧啧啧……”
这话说的段尘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有些事情可大可小,而当今皇上性格反复,做事出人意料是他早有耳闻,此时听到王大人这么说,他心里也是有些吃不准。
“王大人明察,段家忠心日月可鉴,从来没有对不起皇上,对不起朝廷。眼下段家还有二十枚,是往年积攒下的……再多了,实在是没有了。”
“段大人,我们要的是八百枚,不是二十枚!?你把皇上当什么了!是你想打发就能打发的吗!”王大人把茶杯重重一墩,高声叫道。
“段家有组训,炎玉髓决不可过量开采!”段尘思听他这么说,不免有点气冲。
“好一个组训啊!”王大人站起来眯着眼看着段尘思,“段家的组训,能保你段家不被灭门吗?”
说罢便带着侍卫拂袖而去,留下段尘思一个人站在大厅之中。
是夜,段家后山。
这座山头属于赤昆山脉,名为栖梧山,段家的矿洞就在这座山脚。这里也是赤昆山唯一出产炎玉髓的地方,山下有段家的家兵层层把守。
栖梧山山高林密,极少有人上去。此时方海生手持火把走在树林间,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头顶是交错的树冠,周围漆黑一片,手中的火把便是唯一的光源。
看了看手里的白玉无事牌,握在手中,那块白玉愈发温热,顶端雕刻的一对凤凰也渐渐变成了浅红色。
“快到了……”方海生自言自语道,“也是够难找的。”
又走了不知多远,脚下的腐叶逐渐变得干硬起来,每一脚踩上去都有哗啦的声响。
方海生心知已经进入了“她们”的地盘,果不其然,那无事牌顶端的凤凰变成了红色。
继续往前走去,越过一片树林,方海生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在一圈大树环绕之中,站着一个女孩。女孩梳着长辫,穿了一身橙色,周围虽然没有什么光源,方海生却能清楚地看到她的样貌,仿佛她自身就能发出光来一样。
“方家剑主,族长已经在等你了。”女孩对着方海生一点头,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果然还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她们的眼线,方海生把无事牌放进怀里,那牌子顶端的凤凰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走了没多久,身边的树突然变少了,而且一个个都是数人合抱的大树,方海生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羽族的结界。
果然,头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飞来飞去的人,清一色的都是容貌清秀的女孩子。而且在这密林里依旧没有任何光源,方海生却能清楚地看到所有的人和物,仿佛这里所有人都会自己发光一样。
就这么又走了一阵,来到了一棵大树面前。那棵大树不知有多少岁了,比周围所有的树都要粗壮高大,粗大的树干托着巨大的树冠,如同一把巨伞荫庇着方圆十数里的土地。
方海生抬起头来看着高耸的树干,挠了挠头:“不是又要被拽上去吧?”
那女孩掩嘴轻笑:“怎么,方家剑主怕高?”
方海生笑了笑:“高倒是不怕,你别跟某某人一样把我从半空中甩下来就行。”说罢伸开双臂,看着树干的顶端。
女孩听到这个名字,眼神闪过一丝忧伤,随即轻喝一声,纵身化成一只靓丽的凤凰,双爪抓住方海生的臂膀,伴着一声清鸣,往树干顶端飞去。
树干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完全是树干自己长成的。
方海生被突然扔下,落地之后滚了几滚才稳住身形,抬头正要发作,发现那只凤凰已经飞走了。整理了一下衣服,向着平台深处一团火光处走去。
那是一个很小的茅屋,没有门,屋中央燃着一小团篝火。那火堆中没有木柴,是一堆红色的石头,火焰从石头上生出,温暖柔和。
火堆后面坐着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太太。
方海生进门跪拜:“晚辈方海生,参见羽族族长。”
老太太压了压干枯的手,颤声道:“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不用行此大礼。你先坐着,还有一人要来。”说着拾起身边一片橙黄色的羽毛投入火中,那羽毛在火中上下翻飞不一会儿缓缓落下,火焰变得旺盛起来。
“还有谁要来?”方海生有点奇怪,除了自己竟然还会有人来这里。
“故人……有什么事,一会儿一起说吧。”老太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言语。
听了这话方海生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只能在一边安静地坐着。
过了不久,就听到屋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后一个高壮的汉子低头进来,对着老太太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段尘思,拜见羽族族长!”
坐在一边的方海生瞪大了眼睛:“段大人!?”
段尘思这时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方……方家剑主!?”
双方彼此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段尘思坐下来拍了拍方海生的肩膀:“你来赤昆,怎么不找我?”
方海生苦笑了一下:“我在你家门外被人拦住了,说是有特使,闭门谢客。”
段尘思这才想起来今天王大人来到家里,他特意嘱咐过下人,不由得脸上有点尴尬:“唉,这件事……对了,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老太太抬手示意他说。
“朝廷今天来人了,要八百枚炎玉髓。”
方海生吸了一口气:“这么多?今年的朝贡,按理说不是早就交了吗?”
“是的,他们说陛下身体抱恙,今年又特别冷,炎玉髓的消耗量特别大。”段尘思叹了一口气。
“你答应了?”方海生隐隐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我怎么可能答应!”段尘思惊讶地看着方海生。
“你不答应,恐怕段家会有大难。”老太太摇着头,身前的火苗随着她的声音抖动。
段尘思不明白老太太为何说这句话:“不会的,赤昆山绵延千里,朝廷想要派兵进来难于登天。”
“若是派兵还是好的。”方海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看看段尘思,再看看羽族族长,“只怕现在的朝廷已经不是朝廷了。”
这次换段尘思不可思议地看着方海生了:“这话怎么说。”
方海生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在悬命生哪里的所见所闻详细地讲了一遍。
段尘思听了方海生的话沉默不语,盯着眼前的火堆,从方海生的描述来看,他们用来将墨羽卫“仙化”的石头就是炎玉髓。看来此番王大人前来索取八百枚炎玉髓并不是因为皇帝身体抱恙,以致消耗过大,他们来索取炎玉髓,恐怕是为了大批量的“仙化”。
“妖族正经修行需要上百年方可化为人形,虽然现在妖族的修行方式已经不同于以前,但仍需要时间。如此快速的将人转化为妖物,却还能保持人的形体,确实是闻所未闻……”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这个世道已经不比从前了。”
“羽族恪守着为妖的本分,却不为世道所容,只能在这深山里。如今零零散散地剩下这么几个,恐怕不久,我们也不会存在了。”老太太摇着头,言语中透着无奈。
确实,方海生明显感觉到如今羽族的人已经大大减少。
羽族族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到:“矿洞里还剩多少炎玉髓?”
段尘思听到她这么说不由得有点着急:“段家祖上有训,绝不可多开采一分一厘,我身为段家家主,自然会恪守这个信条,他们想要要八百枚来行此有悖天道之事,是绝对不能给他们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这是段家的大劫,当年段家与我羽族有恩,此时也该着报还了。炎玉髓乃是我羽族的灵血所化,八百枚也不是给不起。”
段尘思听了这话急忙长跪在地:“请族长大人万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段家靠着炎玉髓起家,这百十年来也多仰仗羽族照拂,若说有恩,羽族才是我段家的恩人!”
老太太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这是我羽族的宿命,也是段家的宿命。”转过头来看着方海生:“方家剑主,至于你说的那个棺材,那是妖族的禁忌法宝,刑天鬼棺。可以使人死而复生,但却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这身体强大无比,需要配以非常强大的灵识……”
说到这里,老太太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变得十分忧虑,身前的火苗也不住地狂抖着。
“而且被重生之人死时需得身首异处,这样才能从头身相接处封入新的灵识。刑天鬼棺需要新鲜血肉供养,一百天之后就能养成新的肉身。而且这肉身的主人越不一般,形成的肉身就越强大。”
方海生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师叔跟我说过,妖皇的灵识被封印在渡妖塔。”
羽族族长点了点头:“若是让妖皇得了刑天肉身……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方海生向后一靠,长叹了一口气:“如此看来,能匹配得上妖皇灵识的肉身……唉,事情比我想象的要棘手啊。怪不得妖族这么处心积虑地要对云觉宗动手……恐怕载龙阁那边……”
“实不相瞒,族长大人,段大人,此番我前来也是求取炎玉髓,同时想借取羽族的力量……可现在,这边的麻烦似乎没法再抽身了。”方海生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正在仔细考虑着对策。
段尘思此时开口说话了:“族长大人,方家剑主,你们不用担心,赤昆怎么说也是段家的地盘,有些事我还能做的了主。而且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是我咬死牙不交出炎玉髓,谅那姓王的也不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听了段尘思的话,方海生点了点头:“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他们的手段我是领教过。段大人要是不介意,我倒是想留下来,一来看看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二来也好有个照应。”
“哈哈,要是有方家剑主在,我就更不怕那帮家伙了!”段尘思显然对能有方海生这么一个帮手表示很高兴。
眼下看来这是最好的安排了,虽然心知这次段家和羽族的劫难躲不过去,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方海生突然漫不经心地问道:“羽若呢?”
老太太愣了一下,缓缓吐了两个字:“走了。”
“走了!?”方海生看到接他的不是羽若,心里已有几分猜测,但此时听到羽族族长这么说,仍不免一惊。
看到方海生还想继续追问,老太太挥了挥手:“老身累了,二位请回吧。”
方海生只好把话咽到肚子里,行礼后跟着段尘思离开了茅屋。
对方海生和羽若的事,段尘思略有耳闻,但是此时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机。走到平台上,早有两只凤凰在等候,将二人安全送落,径直返回段府,一夜无话。
第二天,王大人带着几个随从再次拜访段尘思。
“段大人,我也是皇命在身,你不要太为难我。这样吧,你们既然不肯开采,那就请打开矿洞,我有带人带工具!这样你既不违反祖宗规矩,我也能回京城交差,两全其美!”王大人双手一拍,简直为自己想到的这个主意叫绝。
“炎玉髓矿洞是段家的禁地。决不允许外人擅入。”段尘思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
“哦,那么段大人是不肯交出炎玉髓了是吗?”王大人盯着段尘思,“我再好心叮嘱大人一句,可千万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哦,戚阵北就是个例子。”
“这么说,王大人是要给我一顶谋逆的帽子吗?”段尘思话音刚落,从门后冲入一队装备精良的家兵,三个护卫立马把王大人围在中间。
“这世道虽然乱了,但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还得守。请王大人向皇上复命,炎玉髓关系到赤昆气脉,不可过度开采。而且段家每年朝贡,亦无谋逆之心。若陛下一意孤行,那就是把段家往死路上逼了。段家虽是蝼蚁微命,却也有以死相拼的勇气。”
王大人脸色煞白:“段……段尘思!你这是抗旨!”
“抗旨便抗旨,朝廷无端征掠我八百枚炎玉髓,却没有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段家行事向来无愧于天地,炎玉髓是我祖宗积德来的福报,不能在我手里给断送了!”段尘思放下茶杯,“王大人请把我原话带给皇上。恕不远送!”说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大人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一个护卫在他耳边耳语几句,旋即镇定下来:“好,你段尘思有种,那我就如段大人所愿,讲这话原封不动地带给皇上。只求来日兵临城下……”
“我段尘思一力承担。”
“好!”王大人点了点头,带着三个护卫大踏步地离去。
回到了驿馆,想到拿不会炎玉髓,不知道皇帝怎么拿自己开刀,王大人正要发作,却听得一个下人说有人求见。
“滚!不见不见!”
“他说能帮老爷拿到炎玉髓。”
王大人眼珠转了转:“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段盛彦。”
不一会儿一个面黄肌瘦的猥琐年轻人就出现在了王大人的门口。一身绸缎衣服像是穿了好久,双手拢在一起,左看看右看看,吸了吸鼻子,看到满面怒容的王大人,也不行礼,把下巴一扬:“你就是让我伯父赶出来的吧?”
王大人正要发作,段盛彦又开口了:“你帮我成为段家家主,我就给你进入矿洞采炎玉髓的权力如何?”
王大人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开心的笑了,一边捂着肚子大笑不止,一边挥挥手:“哈哈哈,给我……哈哈哈,给我打出去!”
两个护卫上来架起段盛彦往外走,段盛彦气急败坏地大吼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没有我,你们就算真的兵临城下也得不到炎玉髓!”
先前那个跟王大人说话的护卫又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王大人挥挥手:“等等,听听他说什么。”
段盛彦挣开了两个护卫,整了整衣襟:“这大家大户的,谁家没个秘密呢,段家也不例外。”
他突然间露出一个猥琐而诡异的笑容:“很不巧,我大伯的那个秘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