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21章 缔盟

京城,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过正在重修的武阳门。马车的帘子被撩开一个角,一只眼睛在后面闪动着。

帘子放下,方剑宁靠在靠垫上:“这是怎么回事?”

经过这一路上的相处,方剑宁跟那个黑衣人已经逐渐熟络了起来。此时看到修了一半的墙体,不免有些好奇。

“之前云觉宗的事你知道吧?”黑衣人抱着剑懒洋洋地答道,“戚阵北的儿子,云觉宗的武传弟子觉难,前来给他收尸,不知怎么的就跟镇道司起了冲突,杀害了镇道司的三名少司徒,还炸毁了武阳门……”

方剑宁有些不解:“云觉宗向来与世无争,跟朝廷的关系虽不如载龙阁那般紧密,但也没必要……”

“你不懂,皇上这是在做给人看。”黑衣人拍了拍放在身边的一个布包,“现在像方家剑主这般识时务的俊杰,着实不多了。”他叹了一口气,表现出十分惋惜的样子。

“可云觉宗天下禅宗,不应该……”

黑衣人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方家剑主,这话也就是跟我说说,要是见了皇上,可千万别提这茬!”

“为什么?”方剑宁此话一问出口,黑衣人就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为什么!?你是久居蓬莱,自然不知道当今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主。这么说吧……”黑衣人正襟危坐,将生杀剑横放在膝上,“当年的十二剑卫仅仅是在先帝驾崩后没有第一时间宣誓效忠皇上,结果就被围杀,还牵连到了蓬莱方家,若不是当年阁主死命维……”

黑衣人自觉失言,一只手捂住了面罩:“呸呸呸……是我多嘴了。”

“你刚才说阁主?”方剑宁还是捏住了他话里的把柄,“这么说你真的是载龙阁的人?”方剑宁当时在蓬莱就对他的身份抱有怀疑,虽然他一再否认,但是如今方家势微,云觉宗又被扣上一顶勾结谋逆的帽子,想来想去也只有载龙阁在这种时候还能跟朝廷保持联系了。何况他身上还有载龙阁的“玉净甘露”,加上今天这句说走了嘴的话,方剑宁愈发肯定他是载龙阁的人。

黑衣人抱剑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既然不小心说破了,在剑主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可我确实不是载龙阁的人。”

“载龙阁的规矩剑主想必也是听过,六岁以上的凛氏男丁,要么入铭金楼,要么去少学府。像我这样的……”黑衣人眼神突然黯淡下去了,“没名没分的,就只能暗地里给载龙阁卖命。”

方剑宁听他这么一说,心知他是个私生子,入不了族谱,因此才说自己不是载龙阁的人。又想到自己先前在蓬莱的境遇,不免生出几分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帮了我,若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尽管说。再说你也不要太悲观,你看看我,现在还不是……”

黑衣人虽然带着面罩,仍能看到他苦笑了一下。他拂掉了方剑宁的手,拱了拱手说:“多谢方家剑主的美意,可我没有剑主这么好的命。你当初再不得志,也只是一时的,至少你姓方,还能按字辈诗诀起名字。”

生杀剑斜倚在肩上,他一双眸子漠然的望着车顶:“而我,连名字都不会有。”

马车晃荡了一下,停了下来。

黑衣人撩开帘子往外走去。

“那我叫你什么呢?”

听到方剑宁这么问,黑衣人的身子滞了一下:“剑主愿意的话,就叫我阿彻吧……”

头也不回地回了这么一句,然后轻巧地翻出马车。

“方家剑主,我们到了。”阿彻在外面喊着,方剑宁被他这么一喊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拎起手边的包裹,翻出了马车。

眼前是一间高大气派的府邸,朱红的大门上悬着一块牌匾——“方府”。

“这……这是……”方剑宁看着眼前的这不知比听剑堂气派几百倍的宅子,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皇上赏赐给剑主的……哦,我都忘了,应该叫你将军大人!”阿彻抱拳对方剑宁躬了躬身,言语中带着一丝揶揄,“恭贺将军大人高升!”

“你不要取笑我。”方剑宁皱着眉说,“虽然现在诏书已经下了,但是正式任命还早着呢,你不要拿我寻开心。”

看着眼前的深宅大院,又想了想即将被分封的百顷良田,方家终于离开了那个鸟不拉屎的蓬莱山,终于在沉寂了近百年之后重新回到了世人的面前。

嗯,护国将军,虽然并不知道官居几品位高几何,但方家总归是以一种体面的方式重出江湖了。一想到这个,方剑宁便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方家终于以一种守护者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他暗下决心,不论遇到何种艰难险阻,都要帮助朝廷平定这次妖祸。

不过说到这个,方剑宁似乎并不太担心,毕竟这世间有条铁律——剑食百妖。

方剑宁正在畅想着美好的未来,阿彻凑上前来说:“将军请吧,阁主还在等着。”

“你说什么?凛阁主在这里等我?”方剑宁吃了一惊,一开始阿彻只是说给他安排住处,没想到是如此一间大宅,更没想到载龙阁阁主会在这里等他。

“快带我去见他!”

论起辈分来,凛风烈要比方剑宁长两辈,方剑宁毕竟是世家子弟,该讲的礼数还是懂的。一听到凛风烈在这里等他,不由得有点心生惶恐。

阿彻领着他穿过了几个花廊,走进一间书房,看到凛风烈正站在一幅画卷前观赏。

“阁主……”阿彻在门口轻声叫道,“方家剑主求见……”

凛风烈闻言抬头,看到拎着一个包袱的方剑宁,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哈哈笑道:“啊,是剑宁啊!快来快来!多久没见了,现在真是一表人才啊!”

“晚辈惶恐,让阁主大人在此等候,是晚辈失了礼数。”方剑宁拱手低身,头也不敢抬。

凛风烈笑着走过来拉他的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按理说我应该给你洗尘接风才对!能有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为国尽忠,我也是高兴啊!”

“那个……阿彻……”凛风烈回头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阿彻,显然是有话要跟方剑宁说。阿彻识趣地一拱手,带上门离去了。

他无心打探凛风烈和方剑宁的谈话,他有一个人要见。

三转两转来到了后厨,后厨后面有一个小门,出去便是一人多宽的一条巷道。阿彻沿着巷道走了没多远,推开一扇木门,眼前是一个小院,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轮着一根劈斧,将一根根圆木劈成劈柴。

虽是冬日,可他仍光着上身,浑身冒汗。一身盘虬紧实的肌肉,就着古铜色的皮肤,仿佛一块精钢淬火后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都冒着热气。

“成了?”汉子说着抡起斧子,“咄”的一声将一块圆木劈成两半。

“不知道,凛老头在谈。”阿彻从柴堆上捡起一块劈柴在手里翻看着,“难为你了,劈得这么难看。”

汉子不在意他说的话,自顾自地将劈开的一半圆木放回木墩,抡起斧子一下又劈成两半:“你把相爷交代的事做好就行。”

阿彻翻翻眼:“我看那姓方的不是那么好糊弄。不过他这人执念太重,当一个人过于看重一件事的时候,他的眼界就会变得很窄,他的心思却会变得很粗。”阿彻拿着两根劈柴比划着。

“我觉得坏事倒是不至于,但是凛老头,我们不得不防。”阿彻眼中泛起了一丝杀意。

“你说得对……不得不防!”汉子又抡起斧子劈开一块圆木,“这边的事忙完了,你就抓紧时间去赤昆。无觞那边催得有些紧,现在鬼棺到了关键时刻,不能出任何差错。到时候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好……”阿彻点了点头,四下看看,巷道里空无一人,便贴着墙根急匆匆地去了。

汉子又拿起一根劈柴放在木墩上:“呼……最后一根了!”

“咄”!一斧子下去如抡鞭一般,干猛脆烈,那根劈柴应声而开,落在地上,竟是大小完全相同的两半。

汉子拄着斧子笑了笑:“终于劈一块不难看的了。”

凛风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说:“剑宁,皇上的意思就是这样,我只是代为转达。虽然严苛了一些,但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而如今方家入世,一方面需要朝廷的支持,另一方面载龙阁也会鼎力相助。如今云觉宗已经不行了,朝廷能依仗的只剩蓬莱和载龙阁了,剑宁,我们可要拧成一股绳……”

方剑宁脸色阴沉,手中转着茶杯,并未理会凛风烈的话。过了许久才开口说话:“阁主如此费心,剑宁作为晚辈若还挑三拣四,那就是不识抬举了。不过我现在毕竟是方家剑主,方家的利益是放在首位的。这件事且容我们从长计议,而且我们刚离开蓬莱,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妥帖。并不急于一时。”

凛风烈看他这样说,表面上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另一番打算。

“也好,你先安排好方家众人,我们再做商议。”说罢便要告辞。

方剑宁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大门外,看着凛风烈的轿子消失在街口。转身回屋,却跟一个下人撞了满怀。

“老爷……”下人诚惶诚恐地站到一边。

方剑宁看着他,突然满面怒容地吼道:“你不是方家人!你是哪里来的!?”

那个下人惊恐地回答:“小的……小的是被雇来伺候老爷的……”

“雇来的!?滚!统统给我滚!”方剑宁一脚把他踹倒在地,“都是奸细,都是骗子!都给我滚!”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急急忙忙跑过来赔笑道:“老爷老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下人笨手笨脚的,冲撞了老爷,我这就给打发走……”

“你也滚!所有的人都给我滚!”方剑宁手捏剑诀指着管家的头,一字一句地说:“所有的人都给我滚!”

看着一堆丫鬟仆人连滚带爬地跑出方家大门,管家是最后一个:“老爷……老爷……你想……想清楚……”

方剑宁一脚把他从门里踹出去,咣当一声关上大门,门后传来他的怒吼:“都给我滚!都给我滚!滚——!”

“方家不需要跟谁拧成一股绳,方家自己拧成一股绳就够了!”方剑宁恨声说道。

凛风烈的轿子离开了方府便径直转进了一个胡同里。在那胡同的尽头停住,凛风烈走下来,在对面的墙上左敲敲,右敲敲,不一会儿从墙上探出一个金蟾头来。

“钱可通神。”

“钱可通神。”凛风烈说着将一枚金钱塞到那金蟾的嘴里,金蟾麻利地把钱咽下去,缩回墙中。不一会儿,随着一阵咯咯咯的声响,那面墙向两边打开,四个轿夫看着眼前的奇异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凛风烈闪入门中,那墙又缓缓合上。金蟾再度出现,缓缓说道:“谢凛阁主赏。”

话音刚落,一个轿夫从下往上被一道黑影撕成两半,鲜血涂满了墙壁和轿门。剩下三人惊坐在地,看着出现在墙头的四个黑影,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凛风烈走过了一段长长地走廊,在走廊尽头的屋子中,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云无觞垂手立在一边。

“凛阁主。”妖相抬眼跟他打招呼,却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相爷。”凛风烈略一拱手,环顾四周,一边坐下一边问:“阿彻呢?”

“阿彻随后就到。”云无觞上来给凛风烈倒茶。

凛风烈抿了一口茶:“我已经跟方剑宁谈过了,但还欠一把火候。你们一日不放开剑脊这件事,他就一日抱有戒心。阿彻虽说取得了他一点信任,但再往前走一步恐怕难于登天。”

“所以我们才要商议。”妖相往前探了探身子,“如何能再推他一把?”

“难。”凛风烈放下茶杯摇摇头,“方剑宁这个人虽然没有那么多的心计,但却十分固执,而且眼里绝对容不得妖族二字。所以我们千万不能走漏任何风声,我们要一点点地拖方家下水,只要整个方家陷在这滩烂泥里,就不愁他方剑宁不往下跳。”

妖相抬眼看着凛风烈,眼神十分复杂:“凛阁主如此尽心尽力,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

凛风烈摇了摇手,笑着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不过此番前来,还是有件事要拜托相爷。”

“但说无妨。”

“利刃需发于硎(xíng)。如今剑脊需要喂养,方家需要扬名,方剑宁是一把好剑,可还要向相爷借一块磨刀石。”凛风烈的食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眼中似笑非笑。

“要多少?”妖相淡淡的问了一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世间铁律,剑食百妖。”凛风烈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一百个。”

“好,墨羽卫刚刚‘仙化’的一百个……”

“相爷,我说的是一百个五百年修行以上妖族,可不要拿那些什么仙化的假冒品来敷衍我。”

“混账!相爷能给你一百个仙化的墨羽卫已经是极大的面子了……”云无觞的话被妖相伸手打断。

老头眼盯着凛风烈,目光有些摄人:“凛阁主好大的手笔啊,一张嘴就是一百个五百年以上修行的……”

“非如此不能拉方家下水。”凛风烈一脸你爱干不干的表情。

“恕老夫眼拙,看不出凛阁主这一步棋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载龙阁的处事法则就是谁掌握着权力就跟谁合作。否则,载龙阁难以在人世存活。”凛风烈喝了一口茶,“我的条件并不苛刻,妖族虽然要修行多年,可是一百个还不是什么难事。”

“好,那时间地点呢?”妖相面沉如水,强忍着没有发作。

“到时候我让阿彻再通知相爷……咦?阿彻怎么还没来?算了……我要先回去了,相爷多多保重。”凛风烈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向外走去。

云无觞对着凛风烈的背影要发作,却被妖相拉住。

“相爷!”云无觞有些气急败坏,“这姓凛的未免欺人太甚!”

妖相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没办法,谁让我们现在有求于凛家。渡妖塔的封印一日解不开,皇的灵识便一日不能取出来。我们如今暂且忍耐,毕竟已经忍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呀,还是沉不住气。”妖相盯着凛风烈消失的方向,目光凶狠而凌厉,“天道好轮回,吃下去的,终究有一天全部吐出来。”

凛风烈走出来,看到四个轿夫在轿子周围或坐或蹲,四下看看,对他们挥了挥手:“走了,回去。”说着便钻进了轿子。

其中一个轿夫轻轻抹掉了嘴角的一点血迹,对着其余三人喊道:“起轿,回府。”

凛风烈坐在轿子里,有些轻微的摇晃,他掰着指头轻笑道:“嗯,相爷好信用,好,还剩九十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