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9章 鬼棺

第二天,古雨就接到了调防的调令,他们有一天的时间收拾东西,将于夜晚子时开拔赶往京城。

“班头,这有些奇怪啊,为何要我们大半夜的走夜路?”一个墨羽卫站在古雨身后,摸着下巴嘀咕道。

古雨摇了摇头,把调令叠好放进怀里,扭头对身后的同伴说:“别想了,白天还要巡逻。等太阳落山了,换防之后我们便打点行装,准备回去。”

手下点了点头,拎起腰刀:“那我去跟兄弟们说一声!”

看着他飞快地跑走,古雨不禁笑出声来:“一个个想家都想疯了。”

是啊,虽然这么说,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家里有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还有自己那最亲的弟弟。要是知道他回来了,肯定抱着一坛陈年佳酿,拍开泥封,一人一杯去猜这酒存了几年。

古雨还沉浸在即将回家的喜悦之中,手底下的那个叫赵有钱的墨羽卫凑上前来:“班头……”

他搓着手,似乎有什么事要说。

“怎么了?”

“班头你还记不记得胡七刀他们?”他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生怕再被哪个骁骑尉撞上。

古雨想起来了,赵有钱的老婆跟胡七刀家里的沾亲带故。听他的意思,胡七刀的乙班被调防回京城,但家里人却并没有他的消息。

“你是什么意思?”古雨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小的没什么意思,只是胡七刀他们明明调防回了京城,却杳无音讯?”赵有钱咽了一口唾沫,“半个月了,就算是在外面花天酒地,多少也得给家里去个信吧……”

不待古雨搭腔,赵有钱愣了一下,低着头退开一步。

从古雨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古班头……”

是王振裹着那件毛领披风向他们走来,看到古雨身后低着头的赵有钱,王振眉头皱了皱眉:“云大总管有吩咐,兄弟们辛苦了,今天晚饭后来内防营盘领赏钱。再说也快过年了,拿点钱回去也好过年关。”说着还笑嘻嘻地在古雨肩膀上拍了拍。

“哎呀!那……那可真是谢谢云大总管,谢谢王大人了!”一听到有钱拿,古雨简直要乐开了花,连忙对王振道谢。

王振却没说什么,拍了拍古雨的肩膀,眼睛无意间瞟到他挂在腰间的一个护身符。

那是一个用黄纸叠成的正五边形,上面用朱砂乱七八糟地花了一些符,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红绳从中穿过。那黄纸里似乎还包了一个铜钱,看上去沉甸甸的。

王振朝他努了努嘴:“护身符?”

“啊……是啊,是贱内求的,保平安。”古雨笑着说,“嘱咐我千万不能离身。”

王振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看了赵有钱一眼,便裹着披风向内防营盘走去。

“班头……”赵有钱还想说什么,却被古雨打断了。

“有钱啊,我看你是杞人忧天了,别多想了,吃了晚饭我们一起去领赏。要我看啊,准是胡七刀领了赏钱,不知道去哪逍遥快活去了!哈哈哈!”古雨一脸猥笑地拍着他的肩膀,“下午好好巡逻吧!”说罢便哼着小曲儿往营房走去,现在离下午巡逻还有一段时间,古雨寻么着睡上一觉。一想到自己拿着赏钱回家,这个年就能过得有滋有味,不禁笑出声来。

可是赵有钱却没他这么乐观,家里的那封信让他十分在意,不仅在意胡七刀,更在意即将调防的自己。

晚上吃过晚饭,古雨领着班里的几个人往内防营盘走去。他们一直以来奉命驻扎在外防营盘,未经许可不得踏入内防一步。

说明了来意,驻守在门口的岗哨木然地打开门,放他们进去。

古雨早就说了带着兄弟们领赏,因此一群人都兴奋地摩拳擦掌,毕竟云无觞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大手笔,有了这笔钱肯定能过个肥年。

只有赵有钱一个人脸上没有什么喜色。

内防营盘面积不大,只有七八个营帐,点着三个篝火。周围或坐或站的都是罩着毛领披风的骁骑尉,古雨等人第一次来这地方,不由得暗暗咂嘴:“怪不得不让我们入内,原来这里都是当官的地盘。”

正犹豫着要说什么,王振从一个营帐后面转了出来:“古班头,人都到齐了?”他的目光挨个扫过古雨的几个墨羽卫,似是在点对他们的人数。

“嗯,我们丙班八个人都在这了。”

王振看了赵有钱一眼,又看了看古雨腰间的那个护身符,对他们招了招手:“跟我来吧,云大总管已经再等了。”

一行人跟着王振往营盘深处走去,除了赵有钱,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赵有钱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情况,一边放慢了脚步,渐渐拖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他觉得整个内防营盘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所有的骁骑尉都用一件毛领披风把全身罩住,而这却并不是骁骑尉的制式装束。

那些或站或坐的人,表面上看起来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实际上却偷偷地再拿眼角的余光瞟他们,赵有钱只觉得自己脊背发凉,像是一头被捆好放在案板上待杀的猪仔一般。

“到了。”王振领着他们来到一个山洞前,那洞口的四周布满了深深的刻痕,洞里隐约有火光闪动。

“云大总管在里面等你们。”王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着这山洞,想起了之前雁来山有妖怪作乱的传闻,众人多少有点害怕。

王振看他们停步不前的样子,不禁笑了:“我还能骗你们不成?这洞里之前的妖怪已经被铲除了,你看里面都有我们点的火……快去吧,拿了赏钱你们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家了。”

古雨吸了两口气:“是啊,兄弟们,拿了赏钱我们好过个肥年。”说着当先向前面走去。众人一看有人领头,虽然心里有点嘀咕,但也都跟了上去。

只剩赵有钱一个人拖在后面。

王振看着赵有钱,赵有钱看着王振,陡然间王振的表情狰狞起来,嘴角向后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满嘴尖利的獠牙,双目变得血红,那张脸不再是人脸,更像是一只妖兽。

赵有钱怪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古雨听到喊声,回过头来,正碰上王振微笑的目光。

“有钱你这是怎么了……”古雨上来拉赵有钱,却发现他浑身发软,如烂泥一般,只是不住地筛糠,连句囫囵的话也说不出来。

招呼两个手下架起赵有钱,古雨对王振行礼:“让王大人见笑了。”

王振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进去。

古雨和另外两个人架了赵有钱走在后面,前面四个墨羽卫有说有笑,一行八人就这么往洞里走去。走了没几步就是一小节下坡,前面一个转角被洞里的火光照的通亮,想必那就是云大总管的地方。

古雨正盘算着这笔赏钱应该怎么花的时候,只见前面四个人突然少了一个!

大家都愣住了,古雨急忙示意身边的人停住脚步,对着前方大喊到:

“怎么回事!”

未等前面三人答话,又少了一个,剩下的两人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吓得瘫坐在地,连爬都忘了。

古雨还想说什么,可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又凭空消失了一个。在失去了三个同伴之后,最后剩下的那个墨羽卫终于哭喊着向古雨爬来。

他的身子才没入阴影一半,也倏的一下消失了。

“班……班头……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一个墨羽卫牙齿直打颤。

“看你娘个球啊!”古雨抽出腰刀攥在手里,“还不赶紧……”

这个“跑”字还没说出口,又少了一个,突然失去了搀扶的赵有钱把另一个带倒在地。被带倒的那哥们也不傻,就势连滚带爬地往洞外跑去。

古雨伸手去拉赵有钱,却看到他的腰上多了一条肉色的腰带,还没等古雨反应过来,赵有钱已经被那条肉色的腰带拖向山洞深处。

赵有钱的双手奋力在地上划拉着,希望能抓住什么凸起,可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甚至连呼喊都没有便被拖进了洞里。在那篝火照亮的山洞里,他找到了胡七刀的去处,他应该跟眼前的这些同伴一样,被一根粗大的触手穿透了身体,鲜血和脑浆崩得到处都是。

这是胡七刀的去处,也是他赵有钱的去处,更是无数外防营盘中墨羽卫和镇道司卫的去处。在那高高的棺材之中,盛着一个身首分离的人,他的身上裹着无数的触手,在那头颈相交的断口,无数细密的触手互相交织,将身体和头相连。

古雨爬起来对着一条飞来的触手用力砍去,可那触手却灵活异常,竟然绕过他将马上跑出洞外的那人卷了回来。伴着长长的惊叫飞入那转角后一片火光之中。

已经没有时间给古雨思考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再明显不过的骗局。古雨转身向洞外跑去,没走几步,只听“噼啪”一声,洞内闪过一道火光,古雨背后像被人撞了一般飞出洞外。

回头看看那漆黑的洞口,再看看眼前空无一人的营盘,心知自己是大难不死。但如今哪也不能去了,既然王振能骗自己,自然也能骗别人,现在跑出去说这山洞里有吃人的妖怪,怕不是要被当做疯子打死。

爬起来四下看看,又担心洞里的触手把自己掳了去。扭头看到营盘的围栏上一个缺口,急忙翻了出去,在山野间撒足狂奔。

离这噩梦越远越好!

也不知跑了多久,一直跑到自己精疲力竭,再也跑不动了为止。古雨摸到溪边的一块石头坐下,捧起溪水喝了几口,又抹了一把脸,起身的功夫,从腰间掉出一个铜钱来。

低头看去,是原本挂在腰间的那个护身符破了,那黄纸像是被火烧过,地上的铜钱也是一面焦黑。

古雨赶紧双手合十跪拜那枚铜钱,也不知道该谢哪路神仙,反正能叫上名的全都谢一遍。

“古班头,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突然间从背后响起的一个声音,让古雨浑身血都凉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微笑的王振,还有他手里的长刀。

古雨翻身站起,将腰刀握在手里,他不认为自己是王振的对手,但拼死一搏尚可有一线生机。

“当时我看你那护身符就有点奇怪,没想到竟然是用凤凰血写的。行啊,能耐不小啊,竟能请得动她们?”

古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大吼一声,似是在给自己提气,踏步出刀!这一招“劈山斩”是最基础的刀招,然而最基础的,往往是最有效的。

刀光森寒,隐有破空之声!

古雨的脚尖突然点入沙地,抬脚扬起一阵沙尘。原来刀招只是虚招,扬沙才是实招,而实招也是虚招,古雨扭身便跑。

可他没看到,扬起的砂石皆打在一片空气中。

长刀透体,王振在古雨身后轻轻拧着刀柄,周身上下散发出浓烈的妖气:“皇上是吃饱了,可我追了你这么久也着实饿了,不如你给我吃好了。”

言毕,嘴角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利的獠牙,一根长长的舌头卷住古雨的脖子。正要下口,只觉腰上一痛,整个人横着飞到了溪水里。

“谁他妈坏老子的好事!”王振狼狈地爬起来,看到一个小童站在岸边。

不过五六岁的样子,长得浑圆敦实,头上扎着两个发髻,摆着一个白鹤亮翅的架势。

“大胆妖孽,竟然敢行凶伤人!”小童说着由白鹤亮翅换成了黑虎掏心,“诶嘿!师父……这这这……他竟然是人!”

“胡说什么!”在小童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一个声音,“这么浓烈的妖气……这树枝挂上我衣服了……虎子别让他跑了!”

“好嘞!”虎子扭过头,看着王振,“你可别跑,我师父马上就来。”

王振咧嘴一笑,身上的妖气更加浓烈:“区区一个小胖子,能……”

一阵剧痛传来,他低头一看,虎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自己身前,一个马步冲拳,正中自己的裆部。

王振发不出任何声音,在他接受了“仙化”之后便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了,可他现在只觉得眼冒金星,耳边回荡着阵阵钟声。

“铛……铛……铛……铛……”

虎子呼气收拳,王振噗通一声跪倒在溪水中。

灌木丛一阵骚动,一个背着药篓的黑胖子狼狈地爬了出来,裤子上被挂了一个大口子,一脸的愁苦。

这不是别人,正是悬命生和他的徒弟虎子。

王振怪叫一声,从溪水中拔起身来,全身被妖气缠绕,露出血盆大口和鲜红的长舌:“你们……你们竟敢戏耍我!我要把你们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悬命生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哎呀哎呀!虎子!真的是个人啊!”

“诶嘿,我什么时候走过眼?”

“那真是太好了,要是能承受这么强的妖气,一定能活很久!”悬命生把药篓放下,兴奋地搓着手,“虎子,命留下,手脚打断带回去,正好拿他试试我们的新玩意儿!”

“诶嘿!知道了师父!”虎子转头看着王振,双手合十行礼,“诶嘿,对不住了!”

“你这个小毛孩,竟然敢口出狂言!”王振扭动着身躯,妖气变得更加强烈。

可在他面前的虎子却毫不畏惧,神情肃穆,身后竟隐隐浮现玄武七宿星图!

“诶嘿,手脚打断,你的命我会给你留下的。”

方海生一行三人上了岸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悬命草庐找悬命生要回那根剑脊。

毕竟这可能是他们还能找到的,用来炼化祭剑的最后一根剑脊了。

“没了。”听了方海生的来意,黑胖子双手一摊,往藤椅上一靠,一脸的人畜无害。

方海生瞪大了双眼,截要不是被谟拦着已经把他砍成零碎的黑胖子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谟耐住性子沉声问道。悬命生的名头他是有听过的,这人行事超乎常理,但却有自己的缘由,绝不会一句“没了”就把他们打发了的道理。

“嗯……怎么说呢?剑宗可以炼化剑脊,剑脊炼化成祭剑,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但是你们没看到剑脊真正的功用。”悬命生摇着手指,一脸惋惜,仿佛剑宗炼化剑脊是一件多么暴殄天物的事情一样。

“同样是兵器,一根剑脊只能炼化一把祭剑,太浪费了!太浪费了!”

悬命生说着从木架上拿下来一把长得像弩却没有弦的东西来,对着方海生招了招手:“这东西叫‘雷炎’,是我最近才捣鼓出来的。来来来,我带你们看点有趣的东西。”

悬命生领着他们来到了后院,只见王振被吊在一棵树上,周身不断地往外涌出妖气。

方海生皱了皱眉:“这是……”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要给你看的是这个!”悬命生拍了拍手上的“雷炎”,从身后的一个皮包中掏出一个通体透蓝的圆柱体塞进去。端起来对准王振,扣下了扳机。

一道湛蓝的剑气从雷炎顶端奔出,打在王振身上瞬间就是一个血洞,而且那个洞越来越大,不断地蚕食着周围的血肉和妖气。

“剑气!”方海生三人都惊呼起来。

悬命生得意地放下手里的雷炎,笑着摇了摇手:“这不是剑气,不过你们要这么叫也可以。这是从剑脊中获得的,至于是什么,可以用你们的话,叫剑气。”

谟上前拿起那名为“雷炎”的奇怪装备在手里反复翻看:“我在宫里见过这样的东西,曾经禁军里有一个火器营,这很像他们的火枪,但是没有这么精巧。”

“嘁……火枪……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能跟我的宝贝比吗?”悬命生不屑地撇撇嘴,“方家剑主,我就问你,如果我说这东西我能给你十把、二十把、五十把,你还想要那根剑脊吗?”

方海生愣了一下,他本来回来讨要那根剑脊就是为了炼化祭剑,但如悬命生所说:一根剑脊只能炼化一把祭剑,如果能把这种发射剑气的东西给谟来武装剑卫,自然比剑脊要好上一百倍。

“这个,”悬命生拿出来刚才塞进去的蓝色圆柱体,“这个就是所用的弹药,这是通过剑脊提炼而来。”

“所以说,我给你的那根剑脊就用来做了这个?”

“当然不是!剑脊的作用你们根本无法想象,剑脊的威力也是你们无法想象。方家号称剑仙,所发挥的剑脊的威力甚至连一成都不到!”悬命生越说越激动,可就在方海生他们期望他更多说一些关于剑脊的事的时候,他眼神突然间黯淡了下来,“这些东西都是捎带而来的,剑脊终究不是万能的……”

悬命生摸、抹了一把脸,自己转换了话题:”这东西我给他起名字叫‘雷炎’,取‘迅如雷,烈若炎’之意。我做了有十把,你们要的话,就都拿去。”

方海生点了点头,对截和谟说:“师父,师叔,我们兵分两路,你们去募集新的剑卫。如今有了雷炎,我们不再受那些限制,戚将军的同袍故旧都可以。我要走一趟赤昆,去那里拜会几个老朋友。”

悬命生挠挠头:“那是……那是她们的地盘……而且,你在那里竟然有老朋友?你们蓬莱剑仙不是妖族的天敌吗?这年头还会有妖跟蓬莱剑仙做朋友?”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方海生并不气恼,“单靠我们现在的力量无法对抗妖族,必须借助她们的力量。”

“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尽快赶回。”方海生手中攥着那块白玉的无事牌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