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7章 生杀

石像泣血,这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方海生爬起来用手去刨那剑下的土地,可地面是坚硬的石头,任方海生如何用力,只能留下几道血迹。

“海生!”谟过去拉住他,“冷静点!”

“一定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方海生四下看着,嘴里喃喃道,“我们不是第一次开剑塚,若不是被人动了手脚,绝不会出现这种……”

方海生的目光停在那把宝剑上,剑柄上的黑色正在消退,转眼间已经完全散去,变回白玉剑柄。

剑塚外传来“哎呦”一声,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一头钻进树林里。

“追!”方海生咬牙提气,先向那人消失的方向奔去。

那人径直向着后山跑去,方海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截和谟两人跟在后面十步的距离。那人似乎对后山十分熟悉,方海生施展开全力竟然追赶不上!

四个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在后山穿行。

后山虽然算不上蓬莱的禁地,却也极少有人涉足。方海生追了一会儿便发现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路也越来越难走,最后几乎是踩着腐叶和烂泥在奔跑。

饶是这样,一想到自己的徒弟生死未卜,又有人在主事剑柄上动了手脚,方海生便怒火中烧,前面这个人即便不是始作俑者,也逃不了干系!

那人矫健地翻过一棵横在地上的巨大枯树,方海生纵身一跃,眼前是一片略微开阔的地带,可那人竟凭空消失了!

方海生落地,疑心他藏在了什么地方。这周围方圆数十丈都没有可以藏人的大树,跟刚才的密林比起来开阔许多,就算那人脚力再快,也不可能在一个跳跃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正要仔细查看,听到一棵树后传来一阵呻吟声。

那树虽然不是多粗,可也能勉强挡住一个人,方海生看到那树后露出一截沾血的胳膊,便捏了个剑诀,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随着靠近那棵树,他看到一双鞋子和沾血的衣摆,那颜色样式,正是蓬莱方家的日常装束。方海生急赶几步,看到树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左手捂着腹部的伤口,鲜血已经将身前的衣衫浸透。

“四叔!?”方海生急忙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伤的你!?”

方沧宇听到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方海生,顿时滚下两行泪来。

“海……海生……”方沧宇咳出的鲜血,染红了胡子。

“四叔你别着急,我这里有随身的伤药……”方海生要到怀里去摸药瓶,却被方沧宇一把拽住手。

“海生……我……我对不……起……你……”方沧宇喉头抖动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里涌出。

方海生听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心头不由得一震,“难道说在剑柄上动手脚的人是四叔!?”

老头颤抖着手抓着方海生的胳膊,带着哭腔说道:“海生……我……我是……真的没……办法……咳咳……”

“四叔……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方海生没想到在背后搞鬼的人竟然是方沧宇,他捏住方沧宇的脉门,渡了一截真气给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四叔你不能死,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是谁在背后捣鬼!”

“玲儿……玲儿……对……我……海生……对不……”方沧宇一双浑浊的泪眼盯着方海生,双眼不住地往上翻着。突然,方沧宇身子一僵,一道红光从额头窜出,带出来的血花溅了方海生一身。一个闪身的功夫,再看时,方沧宇已经死透了。

方海生起身长啸,一掌拍在身旁的树上,顿时间树叶纷纷飘落。方海生站在这落叶之中,满身血污,双目通红!

截和谟这时才堪堪赶到,看到地上方沧宇的尸体,谟的眉头拧做一团,“海生,这是怎么回事?竟然有人在蓬莱杀害方家主事!?”

方海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看着地上方沧宇的尸体,方海生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心酸。

他没想过是方沧宇在剑柄上动了手脚,在他的印象中,四叔一直是一个老好人,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是他背叛了方家。

方海生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他觉得自己仿佛掉入了一个无底深渊,眼不能见、耳不能听,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受到身体在急速下坠。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飞过,他想抓住他们,可任他如何挥舞手臂,都是徒劳。

“人世,正在经历一场浩劫……”方海生的声音有些发哽咽,“方家,不能坐视不理。”

方海生长叹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看着截和谟,“师父,师叔,不论现在发生了什么,我这就带你们去拿剑脊。”

“你们手上的剑卫,需要祭剑……方家最后十五根剑脊,我全给你们……”

“你休想!”一声暴喝从方海生身后传来,只见方剑宁满面怒容,怀中抱着一个布包,“你休想将剑脊交给……”

方剑宁话说到一半,突然看到树下方沧宇的尸体,又看到方海生身上的血迹和身后站着的截、谟二人,脸上的表情由愤恨转为惊怒,继而变成杀气。“方海生……你竟然……你有什么资格做方家剑主!”

方剑宁眉间燃起一团青焰,手捏剑诀,一道湛蓝剑气疾驰而出!

“剑志十六·穿云箭!”

谟在方剑宁捏诀之前便出手了,长剑出鞘,两道无形剑气从众人身前交叉而起,“百式剑·十字错!”

穿云箭乃是剑志中速度最快的一招,故而后发先至,两道无形剑气刚刚交错,便碰上了穿云箭。

随着一声金鸣,穿云箭被斜斜弹开。饶是如此,三人心中都是一惊:方剑宁竟然可以驭使剑志,还能在眉间燃起青焰!?

“剑宁!谁给你种的剑脊?”方海生心中有一些不好的预感,在看到方剑宁怀中的布包,已猜到八九分,“你……你去了那个山洞?”

方剑宁用手指着方海生,恨声说道:“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念在你还是方家的剑仙之一,我放你一条生路,从此之后,你跟这些剑宗一样,永不得踏入蓬莱一步!”

“剑宁,你听我们说……”谟将长剑收起,好言相劝,目前的形势对己方实在是不利,不论如何都要稳住方剑宁,虽然多出来一个蓬莱剑仙这本身不是什么坏事,但是眼下看来却怎么也不像是一件好事。

方剑宁这个人虽然行事有些偏激,但是本性不坏,也识得大体,说不定好言相劝能让他回头……是的,说不定呢?

然后谟发现自己想多了。

方剑宁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还没等谟再开口,他又出手了。

“剑志二十一·猿獠!”

“百式剑·风傲雪!”

树林之中轰然作响,四道蓝紫色剑气被弹开,瞬间将四棵碗口粗的树拦腰斩断!

截出手了。

左脸的伤疤狰狞可怖,手中长剑泛着森然寒光。

“海生,他怀里抱的可是剑脊?”

方海生点点头,“十有八九……可是师父……”

截笑了,左脸的伤疤将他的笑容扯得特别难看,“既然是,那抢过来好了。”

方剑宁听截这么说,也笑了,“有本事的话,就来试试啊!”

截将手里的长剑挽了几个剑花,语气中满是不屑,“小子,别以为能借来青焰便可以目中无人。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总该要知道。”

方剑宁站直了身子,眼中是无比的决绝,“剑脊乃蓬莱至宝,决不可轻予外人。想要,就从我的尸体上拿吧!”

截咧了咧嘴,“我这把剑名为三途,今日,便送你上黄泉路!”

“都住手!”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方剑宁身后闪出,戴着黑色的面罩,手里拎着一把长剑,“大统领,方主事,可能听我说几句话?”

“你是谁?也是来送死的吗?”没看明白这人的来历之前,截选择按兵不动。

“送死?我早就是个死人了,何来送死一说?”黑衣人拿起手中的长剑晃了晃,眼里满是挑衅的意味。

谟心里一紧,“是生杀剑!糟了……大哥,别……”

话未出口,截的剑光已成漫天之势。

生杀伴着一声龙吟出鞘,黑衣人与截斗在一起。

剑光闪,剑气荡,整个树林中飞沙走石!

截一剑逼开黑衣人,纵身跃起,手持长剑如蛟龙入海,凌空而下!

“百式剑·红莲火!”

黑衣人伸手从方剑宁的布包里拽出一根剑脊抓在手里,“方主事,借我根剑脊一用!”

黑衣人左手持剑脊,右手持生杀,迎着落下的截,飞身而上!

三途与生杀剑尖向撞,瞬间炸开一朵巨大的红色的火焰莲花!

另一边一道道雷电从剑脊和生杀之间迸现,硬生生扛住了红莲火的力量!

随着一声巨响,以两人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树木皆被焚烧殆尽,只剩一片焦土!

截落地后退了几步,胸中一阵气血翻涌,拿着三途的手不停地在抖。

黑衣人却像没事人一般,挽了几个剑花,笑道:“大统领,你老了,剑脊在我手里,比在你们手里有用多了。”

“人世正在经历一场浩劫,好东西就应该让它更有用。”黑衣人扬了扬手中的剑脊,“方家剑主也不要心疼,我们也是有借有还,何况方家还出了第二个剑仙不是?”

“哦,对了,我忘了,应该是前方家剑主!”黑衣人用剑柄敲了敲自己的头,“现在的方家剑主,是方剑宁。”

方海生心痛地摇着头,“剑宁,我知道你一心想振兴蓬莱,但是千万别被人利用……”

“被人利用的,怕是你吧……”方剑宁从怀里摸出一个明黄卷帛,扔到方海生脚下,“这是今天刚到的御诏。戚阵北勾结原十二剑卫逆党截、谟、极,意欲刺杀当今圣上,不料阴谋败露,戚阵北被满门抄斩,极被墨羽卫诛杀,截、谟在逃。”

黑衣人晃了晃手中的生杀剑。

截双目通红,要瞪出血来。

方海生手里拿着诏书,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是的,剑宁,不是这样的!”

“人世正在经历一场妖祸……”方海生的话说到一半却被方剑宁轻声打断。

“是的,京城妖祸四起,皇上已经封我为护国将军,即日进京平妖。”

方海生愣了,他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方家被封为忠烈门,分封良田百顷。”方剑宁盯着方海生,“你从来没有为方家做过什么。只有我,才能重振方家,只有我,才当得起方家剑主!”

方海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的,他从来没有为方家做过什么,别说封荫,便是方家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也没有自己的半分贡献。

当年自己带着方家所有的剑脊出走,一方面是形势所迫,另一方面……不,没有另一方面,正是自己当时的怯懦,让方家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

方海生的眼神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垂了下来,“剑宁,你终究会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希望你到了那一天,还有回还的余地。”

“我只相信我自己的所见所闻。”方剑宁抱紧了怀里的剑脊,“我虽然跟朝廷做了交易,但我仍给方家留下了一半的剑脊。可是你呢!我只听到你要把剑脊悉数交给剑宗!”

方海生站在原地,默然无语。

“你从来,没有在意过我们的死活。”方剑宁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我们走吧,船还在等着我们。”

黑衣人看了看方剑宁,看了看方海生三人,眼珠转了转,拱了拱手,跟着方剑宁往山下走去。

方海生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把手中的御诏扔在地上,转头对着谟笑了,“师叔,往好处想想,我们现在不仅有三个剑仙了,方家还留下了一半的剑脊……”

谟长叹了一口气,“亏你还笑得出来……”说完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

截也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容和笑声实在太过古怪,惹得方海生和谟大笑起来。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一片废墟之中,笑得肚子疼。

事情虽然很糟了,但万幸还不是最糟的。

“小子,醒醒……小子,醒醒……”

柳剑辰隐约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好像是……那个干瘦的妖狐老头。

腹部传来一阵疼痛,柳剑辰艰难地睁开眼,果然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那个干瘦的妖狐老头。还是身上拴着被切断的铁链,干瘦的身体像是几年没吃过饭一样。

“我这是……这是怎么了?”柳剑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把自己撑起来。

“你被捅了一剑,然后被扔下了地洞。”妖狐言简意赅,柳剑辰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仔细回想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可这并不能解开柳剑辰心中的疑惑。“那……这是哪?”

妖狐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估计这就是剑塚吧。你这小子,老夫救你一命,你竟然连个谢字都不说……”

妖狐突然不再说话,眯起眼睛紧盯着前方,全神贯注。柳剑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那远远的黑暗之中,有这么一道亮光幽幽地飘了过来。

“那是什么?”

妖狐咂摸着嘴说:“不清楚,反正是一些令人讨厌的东西。”妖狐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

“小子,得先把你的伤治好。”妖狐说着把手放在柳剑辰的肚子上,等柳剑辰回过神来的时候,伤口已经不见了。

“这……这……”

“别忙着谢我。”妖狐对着那亮光处扬了扬下巴,“去吧,那里有东西等着你。”

柳剑辰站起来看着那亮光处,“那边有什么在等着我?”感觉身后一直没有答话,转过头再看,身后是黑漆漆的一片,妖狐老头不知哪里去了。

喊了几嗓子,老头也没现身。柳剑辰在心里把师父骂了一万遍,要不是他让自己弄什么认剑,也不至于到这神鬼不近的地方来。想了一圈,自己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硬起头皮来往那亮光的地方走去。

眼见着那亮光越来越亮,到了跟前,发现是一扇虚掩的门,那亮光就是从门后面照进来的。

柳剑辰推开门,只觉一阵腥咸的海风扑面,明亮的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浅浅的洞里,扭头一看,身后那扇门不知何时不见了,只剩一块坚硬的岩石。

洞外是一片明亮的海滩,有海浪拍打着礁石。

柳剑辰走出洞口,觉得眼前这样一切似曾相识,这样的海滩……柳剑辰抬起头,看到天上并没有太阳,而这周围却明亮无比。

“小子,你怎么会来这里?”

柳剑辰听到有人在身后说话,他转过头,看到身后那片嶙峋的礁石之上,或站或坐,分布着十数个火焰人形。

柳剑辰笑了,露出整齐而皆白的牙齿,“我师父让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