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6章 认剑

前情提要:将军府被以谋逆之名灭门,觉难给父亲收尸却陷入妖相的圈套,云觉宗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武传弟子悉数战死。觉难心中的佛像崩塌,决意离开云觉宗到世间寻求正心。渡妖塔前的对话,方海生决意把剑脊交给剑宗炼化祭剑,从而使截手中的剑卫成为对抗妖族的最后力量。

蓬莱方家,黑衣人夜访方剑宁,道出剑塚的秘密,并利诱方剑宁与他们联手获取剑脊。在听剑堂上方剑宁与方海生起了争执,被截打伤,失去驭使剑志的能力,而这场争执也让方海生暂缓了原本的计划。谁知一夜之间,异变陡生,方剑宁与黑衣人的交易最终如何?柳剑辰为何又身陷险境?且看《食妖记》新章,认剑!

方剑宁趴在床上,身上是一圈一圈的绷带。医生已经来给他上过药了,伤口触目惊心,他却任由医生摆弄,哼都没哼一声。

中了截一掌之后,身上的祭剑碎片尽数振飞,他永远不用担心会被身体里的祭剑碎片弄伤了。

不过他也无法驭使剑志了,他变回了一个普通人,不再是蓬莱剑仙了。

虽然以前也不是。

夕阳那橙红的光穿过窗子,将屋子分割成明暗两块。方剑宁双目微阖,他看到眼前的床幔有些地方脱了线,听到窗外有鸟鸣,闻到屋里有淡淡的安魂香,尝到舌尖有一丝丝的腥咸。他感到背上的药粉在一点点地渗入血肉,他的心如一片止水,毫无波澜。

眼耳鼻舌身意,声色香味触法。方剑宁的世界,一下清晰起来,他的世界从蓬莱回到了自己。

这十几年来,他一直专注于把整个蓬莱扛在肩上,哪怕自己根本承受不住那个重量,也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因为他的身上,是父亲和叔伯们的心血,他忍着痛,忍着血,一步步地扛着蓬莱往前走去。

他还记得自己跪在听剑堂前说过的话:“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振兴蓬莱。”

不能成为真正的剑仙,不能完成认剑,更不能成为方家剑主,即便如此,他还是忍过来了。

他曾是方家最后一把剑,他曾发誓要守住方家最后的尊严。

可如今,自己所背负的一切,全都随着截的那一掌,烟消云散了。

他不会为蓬莱所累,也不会为方家所累,更不会为祭剑碎片所累。

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保护方家了。

“所以,就这么算了是吗?”一个声音轻轻响起,黑衣人坐在夕阳里,双手抱剑,浑身上下只有一双清亮的眸子闪着光。

“不然呢,还能怎么样?”方剑宁认得他的声音,懒洋洋地答道。

“嗤……”黑衣人发出一声轻笑,“我真是替你感到有些不值。方海生可以把剑脊交给剑宗,甚至种给一个半人半妖的孩子,却不会顾及你们的死活……”

“你说什么!?”伴着一声怒吼,方剑宁猛然弹起,背上伤口被扯裂,绷带上登时渗出鲜血。他直勾勾地盯着那黑衣人,像一只发怒的豹子,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谁是半人半妖?”

“那个孩子,你们方家剑主的宝贝徒弟,一记穿云箭几乎打烂你的头的——柳剑辰。”黑衣人把“柳剑辰”三个字咬得极重,眼睛里闪着玩味的光。

方剑宁觉得浑身的气血在翻涌,方家如何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方海生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剑宗五百年前那场事故是导火索,真正将蓬莱炸翻天的却是四百年前妖族的围攻。

可说来说去,剑宗再怎么说也是人,更是方家曾经的一份子,如果说方海生跟剑宗交易还能说得过去。可把剑脊种给一个半人半妖的孩子,就是碰了方剑宁最后的底线。

方剑宁死死地扣着床沿,“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件事我真没必要骗你。”黑衣人摇了摇头,“你要是不信,大可去问你们方家剑主。”

“他不配当方家剑主!”

方剑宁的眼神令人发寒,黑衣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压,不由暗暗扣住了生杀的剑格,准备随时拔剑。

“你说,我只要按你说的做了,事成之后,便种我一根剑脊?”那声音仿佛不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一种野兽受伤的低吼。

“是……不过你要把剑脊拿给我们……”

“剑脊不是在方海生身上吗?”

黑衣人摇了摇头,“不,若是在他身上,我根本不会来找你合作。剑脊就藏在蓬莱山。”

方剑宁几乎跳了起来,“剑脊在蓬莱!?”

黑衣人点了点头,“方海生将剑脊藏在了蓬莱山的一处禁地,只有方家人能进得去,所以我们要你……”

方剑宁沉吟不语,过了半晌缓缓说道:“只怕过了今日,方海生便会把剑脊交与剑宗……”

“所以,你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方剑宁发出一声轻蔑的嘲笑,“就我现在这个样子,下床都费劲,怎么帮你拿出剑脊?”

面罩下发出一声轻笑,随即扔过来一个白瓷瓶,“喝了这个,你的伤很快就能好,我保你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行止如常。”

方剑宁拔开瓶塞,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皱起眉头道:“这是……玉净甘露?这么说,你是载龙阁的人?”

黑衣人摇了摇头,“我是谁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只能说我不是载龙阁的人,也不是云觉宗的人,更不是方家的人。”

听到他这么说,方剑宁眼中的仇恨逐渐被一种冷静所代替,紧紧盯着黑衣人问道:“那你要剑脊有何用?”

没想到方剑宁在这种时候仍然能保持冷静,对自己抱有戒心,黑衣人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开始有几分欣赏。“人世正在经历一场妖祸浩劫,云觉宗被灭门后,方家的剑脊就是对抗妖族的最后力量。”

黑衣人凑到方剑宁面前,沉声道:“方主事,你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剑脊的人,现在不止方家,可能整个人世要靠你了。今夜子时,我在后山云瑕峰等你。”

盯着手中的白瓷瓶,方剑宁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但随即便恢复了那种坚决。

仰头将瓶中的玉净甘露一饮而尽,“好,我答应你,但是条件得改一改……我要留下一半的剑脊,这毕竟是方家的东西。”

黑衣人的眼珠转了转,眼中露出欣赏的眼神,“可以,没问题。”

“然后……”方剑宁把玩着手中的白瓷瓶,“我要当,方家剑主。”

黑衣人一愣,随即仿佛看到了什么宝贝一般,眼中放出光来,“哈哈哈!有趣有趣!这件事我不能随便应你,但是……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啊!”

“很好笑吗?“方剑宁冷声道。

“不不不!”黑衣人摇了摇手,声音却是带着笑意,“我只是有些高兴,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件事我不能随便应你,不过……估计不难……”

“等我的消息吧!”黑衣人转身,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来说,“人世能有方主事这样有担当的人,真是一件幸事啊!”

说罢便拉开门径自去了。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整个屋里一片昏暗,方剑宁静静地坐在床上,感觉背上的伤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爬过。他知道是那瓶玉净甘露发挥药效了,身上的皮肉正在愈合。

这样看来果真如那黑衣人所说,不出一个时辰自己便可行止如常。

打定了主意,方剑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方海生既然已经不顾方家的死活,那他也没有资格再做方家剑主了。

“无论如何,我都要振兴蓬莱!”

这夜子时,月光移过树影,方剑宁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三下五除二地拆掉了身上的绷带。背后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几条浅浅的伤疤。

活动了一下四肢,果然已经行止如常。披好衣服,方剑宁拉开门,院中夜沉如水,众人皆已进入梦乡,整个方家只能听到几声虫鸣。

天上挂着一轮明月,方剑宁也不提灯,掩了房门,往后山云瑕峰而去。

后山是人迹罕至之处,方剑宁小时候还跟兄弟们来过几次,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便极少踏足后山。多年没有人修整,石阶上布满了青苔,路边杂草丛生,方剑宁只得拨草前行。

走了没多久,一个声音在头上响起,“你果然来了。”

黑衣人从树上跳下,一双眸子闪着光,怀中抱着生杀剑。

“随我来吧。”黑衣人抽剑劈开杂草,领着方剑宁往山上走去。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高大,杂草也越来越茂密。树冠遮掩住了月光,最后两人只能摸黑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黑衣人带着方剑宁来到了一小片空地上,在他们对面,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就是这里了。”黑衣人指了指前面的山洞,“这就是方海生藏匿剑脊的地方。”

黑衣人对着方剑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主事,这个山洞被施了咒法,除了方家人,一旦进去便会像进了无穷无尽的迷宫,困死在里面。”

方剑宁将信将疑地看了黑衣人一眼,“你能保证我进去不会被困死在里面吗?”

黑衣人笑了笑,“方主事心思细腻……怕,我当然怕,所以请你系上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小团红色的线团,拈出一根线头,示意方剑宁将其系在手腕上。

“这是什么?”

那丝线细若发丝,轻若无物,触手温润,在这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夺目的红色。

“这是火蛛丝,”黑衣人一边说着一边在方剑宁手腕上系上,“别看它细,却是坚韧无比,若是真的遇上奇门迷阵,主事可以顺着火蛛丝走出来。”

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来,打开看时,是一枚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荧光。“身上不方便带火把,这个就给主事照明吧。”

黑衣人将夜明珠塞到方剑宁手里,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方剑宁深深一拜,“整个人世的安危,都随着这根火蛛丝和这枚夜明珠,交到主事手里了!”

方剑宁看着他行此大礼,却冷言道:“没必要扣这种高帽子给我,只要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就好。”

黑衣人听了他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没问题,而且我已经与我家主人商谈过,只要主事能将剑脊分我们一半,方家剑主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方剑宁点点头,举着夜明珠径直向山洞走去。

进入山洞,转了一个弯,外面的光线就完全与方剑宁隔绝了。在这漆黑的洞里,夜明珠的荧光反而分外明亮。

洞里有些水汽,却并不难走,而且没有像黑衣人所说的那样错综复杂,看来黑衣人并没有骗他,这里只有方家人才能进入。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夜明珠的光突然暗了下去。

原来是方剑宁进入了一个开阔的空间,墙壁无法再反射夜明珠的光芒,所以感觉像是变暗了。他本能地抬头看去,发现头顶有点点星光。可自己明明身在山洞之中,怎么可能有星光呢!

方剑宁尽力举起夜明珠,却仍看不清头顶上有什么。想了想,方剑宁轻轻地将夜明珠向上抛去,借着夜明珠的荧光,他看到了头顶“星光”的来源——那是数根洁白的脊柱骨悬在半空之中,将夜明珠荧光绞碎,如点点星芒!

在他的头上,悬着方海生当年带走的剑脊!

夜明珠落下,方剑宁差点没能接住。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手在不停地抖,再将夜明珠抛起,目力所及,约有七八根剑脊。接住夜明珠,方剑宁运足一口,又将那珠子笔直抛出。

夜明珠飞到最高处,陡然间荧光大盛,几乎照亮了整个洞穴,只见在方剑宁头顶,高高低低地浮着整整十五根剑脊!

方海生当初离开方家带走了十七根剑脊,除去种给柳剑辰的那一根,应该还有十六根,为何这里只有十五根?

还没等方剑宁疑惑,那夜明珠突然凭空消失,整个洞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就在方剑宁惊慌失措,想去寻摸手腕上的火蛛丝的时候,一团青色的火焰在身前炸开!

方剑宁猝不及防地被吓得坐到了地上,那团火焰越烧越旺,转眼间一个火焰人形站在方剑宁面前,青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洞穴。

“方家后人?”火焰人形看了看方剑宁的手腕,“怎么还有……哈哈,罢了罢了,你先带我们出去吧。”

“你们?”方剑宁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火焰人形将夜明珠扔到方剑宁怀里,指了指头上的剑脊,“对啊,我们。”

第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方海生便带着柳剑辰和截、谟,一行四人来到了剑塚。

剑塚是在山腹里凿出来的一个巨大空间,方家开山立派以来就一直存在。

洞口没有门,左右两侧立着两个石刻人像,穿着道袍,一手垂立于身侧,一手在胸前做剑诀状,石像上爬满青苔,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容貌。

山洞里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在顶部开了数个采光的大洞,不论太阳在任何方位,剑塚内的光线都足以视物。

正对着门口的墙上刻着一个三人高的石像,是一个长髯的道长,一柄长剑横放膝上,左手抚剑,右手捏做剑诀指天。双目微闭,面带笑容,他是蓬莱方家的祖师,是方家第一代剑主,也是方家第一名剑仙。方家子弟将他的形象刻在剑塚里,世代膜拜。

在剑塚正中,是个三丈见方的地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在那洞口上方,凌空悬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剑剑身。

在古剑周围有三个石台呈三足鼎立之势。

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方海生、截和谟上前对着祖师石像叩拜行礼,站起身来,拍了拍柳剑辰的肩膀,“去给祖师叩头。”

柳剑辰对着祖师石像,学着方海生三人的样子,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方海生让柳剑辰站在地洞边上,他和截、谟三人分站到三个石台上,对视一眼,开始念咒。

听不懂的咒语回响在剑塚里,那锈迹斑斑的剑身似乎抖了一下,随即缓缓向柳剑辰飘来。柳剑辰咬破食指,待那剑身飘到眼前,便将鲜血抹了上去。

血迹蜿蜒如一条小蛇,在古剑上轻轻一转,便没入古剑之中。

看着徒弟的血被剑身吸收,方海生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下面一步就是打开真正的剑塚。方海生对着柳剑辰使了一个眼色,柳剑辰从怀里掏出黄铜的剑格和白玉剑柄,谁知在手中还未拿稳,剑格和剑柄便自动飞到剑身之上组合在了一起。

霎时间,古剑发出阵阵嗡响,那声音越来越高,逐渐化为一声高亢的龙吟,连带着整个剑塚都轻轻震颤起来!

方海生三人口中念咒不停,额头上都出现了细密的汗珠,柳剑辰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龙鸣过后,古剑身上的铁锈开始纷纷剥落,一把流光四溢的宝剑出现在柳剑辰面前。

柳剑辰想起了师父之前交代的话,将鲜血再次滴到剑身之上,那剑身竟如同水面一样,散开一圈涟漪。

整个剑塚安静了下来,只剩方海生三人的念咒声。

那些念咒声回荡在空空的剑塚里,让柳剑辰有些害怕。

那古剑就这么安静地悬着,突然剑身抖了一下,柳剑辰心想应该会按照师父说的出现一条阶梯,那就是通往剑塚的路。

谁知古剑的白玉剑柄竟渗出了黑色,转眼间整个剑柄便成了一块墨玉!

就在所有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古剑像被人持着一样,掉转过来捅进了柳剑辰的身体,随后将他凌空挑起重重地甩向那个地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柳剑辰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便没入黑暗之中!

异变陡生,方海生心中大骇,急忙向地洞奔去。可脚下未及发力,便觉得一阵地动山摇,三人被甩下石台,在地上滚了几滚才稳住身形。

待那地震过去,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剑塚里哪还有什么地洞,哪还有什么徒弟!?

只有一把锃亮如新的宝剑插在平地之上,墨玉剑柄,黄铜剑格,剑身上只有一道血迹蜿蜒!

“剑辰!”方海生怒吼一声,飞身扑上,手触那剑柄却如遭雷击,被弹开丈余,身体一阵酸麻,竟是动弹不得。

再抬眼之时,只见祖师石像那微阖的双目已经睁得斗圆!

在那双目之中,两道血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