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30章 风光大葬
京城,听剑问道阁。
如方剑宁所说,听剑问道要给方剑坤行风光大葬。
白布扎成的灵花从听剑问道阁的塔尖一直摆到路上,无数的达官贵人,王公贵族都送来了花圈和挽联,虽然他们并不认识方剑坤,但并不妨碍他们写上最沉痛的悼词。
灵堂就摆在听剑问道阁一层的大厅,当中一个巨大的“奠”字由方剑宁亲手所刻——用剑气刻在一块巨剑形的铁牌上,灵堂里放满了挽联和花圈,大段大段的白布凌空挂下,方剑坤的尸体躺在一具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中,他的头和身子由京城最好的裁缝缝到一起;又请了京城最好的画师给方剑坤在眼皮上画上一双圆睁的怒目;身穿青色道袍,头戴白玉冠,双手捏成剑诀状交叉在胸前。
这是蓬莱剑仙才有的下葬妆容和姿势,据传蓬莱常年与妖族作对,大家担心死后会被妖族掘墓分尸,便规定凡是蓬莱剑仙下葬之时,需得怒目圆睁,双手捏成剑诀,交叉在胸前。这样即便是有妖族为了泄愤掘墓,也会被剑仙的样子吓退。听剑问道现在虽与蓬莱没有太多的瓜葛,可方剑坤作为听剑问道第一个被杀的剑仙,仍然遵循蓬莱的传统,以这种奇怪的姿势下葬。
尸体前的供案上放着各种各样的供品,方剑宁站在一旁,穿了一身素衣,他虽是蓬莱剑主,但方剑坤是他的堂弟,于情于理都要意思一下。
再往下跪着方剑坤的妻儿,他们个个披麻戴孝,手中拿着黄纸,时不时扔一张到面前的火盆中。而令人惊奇的是,方傲锋也披麻戴孝,跪在方剑坤的长子身边,双眼通红,默默地往火盆里扔着黄纸。
其余的“阴阳十二剑”也都扎了麻布,肃立在灵堂两边。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方剑宁机械地跟这些他认识不认识的敷衍着。
灵堂里哀嚎一片,方剑坤的妻子从早上一直嚎到下午。
送葬的队伍绵延不绝,前面是方剑坤的长子抱着他的灵位,后面方傲锋为首的八个小辈抬着方剑坤的棺材,往城外走去。
天上乌云翻滚,时有闷雷之声传来。
方剑宁没有跟去,他站在听剑问道阁的最高层,手扶栏杆看着脚下如白色长蛇一般的送葬队伍。
一颗豆大的雨珠打在他手边的栏杆上,溅起的水滴让方剑宁眉头一皱。
“下雨了。”
“是啊,送葬的队伍不好走了。”
雨很快就下起来了,那些飞舞的纸钱被雨水打湿,落在泥中。那些白色的布幡也都老老实实地贴在木杆上,黑色的棺木被雨水打湿,显出一种奇异的亮色来。
雨水落在方剑宁的衣摆和鞋上,他却站在栏杆旁,死死地盯着屋里。
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那个角落里传来,他当然认得这个声音,一个非常不讨人喜欢的声音。
面具人从黑暗中缓缓浮出,一道闪电擦过天边,照亮了他黑色的描金面具。
滚滚雷声由远及近,整个听剑问道阁似乎都在颤抖。
“方剑坤死了。”面具人待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我知道是谁杀的他。”
“我也知道。”方剑宁的语气冰冷,此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他的肩头也有些地方被打湿。
“我还知道他们在哪。”
“这个不劳你费心,听剑问道也不是吃素的。”
“是吗,那有个消息你是一定不知道的。”
方剑宁吃不准这个面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然也不会贸然应答。
“商阳城。他们在赶往商阳城的路上。”面具人顿了一顿,看到方剑宁仍无动于衷。
“他们得到了寻找方海生下落的线索。”
一道闪电横现在云层中,仿佛要将这天空劈开,青白的光芒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随即一声炸雷在两人头顶响起。
方剑宁握紧了拳头踏前一步,同时眉间一团青焰燃起:“你说什么!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这天底下关心方海生下落的,难道只剩听剑问道了吗?”面具人摊了摊手,语气显得十分无辜。
“载龙阁?”方剑宁怒容满面,眉间的青焰不住地抖动。
“除了他们,天底下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方海生的徒弟柳剑辰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在前往商阳城的路上。”面具人手中的长剑拖在地板上,随着他的步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对了,那个云觉宗的和尚也跟他在一起。”
“云觉宗!?你是说一招逼退傲锋的和尚!?”
“没错,就是他。如今云觉宗势微,只剩一个看守渡妖塔的武传弟子,然而这人的来头可不一般。他是前任天辰武极将军戚阵北与当今载龙阁代阁主凛岳婷的儿子,师父是死在白水妖祸里的云觉宗高僧慧明大师,而且他与方海生的关系也不一般。更有传言说,他得了慧明的真传,领悟了云觉宗的化形秘法,是个厉害角色。”
方剑宁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你同我说这些干什么?”
面具人发出一声闷笑:“我是想提醒剑主,此番前去商阳城,你的对手可是有些棘手,最好多带些人马。”
“哼,听剑问道要怎么做,不劳阁下费心!”方剑宁盯着面具人手中的祭剑,“阁下当年从我听剑问道借走的东西,也该还回来了吧!”
“诶?方家剑主,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把祭剑可是我用炼化长生丹的方子换来的,怎么能说是借呢?”面具人摇了摇手中的祭剑,“那剑主是不是也要把长生丹都还给我呢?”
方剑宁吃了个瘪,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不好发作。当年确实是面具人找上门来用炼化长生丹的方法换走了一把祭剑,可之后面具人竟然变本加厉,开口索要剑脊,方剑宁自然没有答应他,也因此并不喜欢这个藏在面具后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
没有人可以打方家剑脊的主意!
“好了,该说的我也说完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剑主自己决定吧。”面具人重新踱回先前的角落,“我善意地提醒一下剑主,方海生若是看到长生丹和现在的听剑问道,怕是不肯善罢甘休哦。”
“喀嚓!”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天空,而面具人所在的角落,却是空无一人。
“啊——!”方剑宁转身纵声长啸,一股气浪竟然将雨幕冲破。
长啸过后,方剑宁一把拍在身前的栏杆上,咬牙切齿地重复着三个字:“方!海!生!”
方剑坤下葬之后,众人还来不及将素衣脱去,就被方剑宁叫到听剑堂。
“你们连夜准备一下,明天就动身与我去商阳城。”方剑宁的命令比外头的雨水还要冰冷。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剑主什么打算。
“剑主,发生了什么事,突然要去商阳城?”问话的是方剑岳,其余人等都是些小字辈,看到方剑宁冷着一张脸,也只有他敢凭着辈分开口。
“我得到了方海生的下落。”
方剑宁此话一出口,众人皆大惊失色。除了剑卫中两个剑字辈的成员,其余的志字辈和傲字辈的剑卫也多多少少听过这个名字,虽然方海生的名字在听剑问道是禁忌一般的存在,但是有禁忌的地方就伴随着各种各样的传说。
“剑主,此事非同小可,商阳城毕竟有些距离。不如我们先派几个人快马加鞭,探查敌情也好,预先埋伏也好,总之不能失了先机。”说话的是方志诚,他向来心思缜密,办事十分有章法。
“嗯,志诚说的对,而且这次得到消息的并不止我们听剑问道。”方剑宁也认同了方志诚的说法,“剑岳,你带着志平和志岚,先头赶往商阳城,即刻动身!”
方剑岳拱手领命,正要转身离去,听到方剑宁说:“等等,这次你们可能会碰上柳剑辰和上次击退傲锋的和尚,记住,在没找到方海生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放长线钓大鱼!”
一听到可能会碰上柳剑辰和觉难,方傲锋第一个跳出来:“剑主!我也要同去!”方傲锋在送葬的路上被大雨淋透,此时身上竟然升起腾腾蒸汽。
他双目通红地看着方剑宁:“剑主!我也要去打这头阵!”
方傲锋心里想什么,方剑宁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依着他冲动的性子,怕是要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毕竟在方剑宁看来,方海生师徒的性命和他们身上的剑脊最重要,
“你不准去。”方剑宁冷冷地看着他,“你老老实实地跟我走,若是私自离开,就把祭剑和剑脊留下来!”
方傲锋还想争辩什么,方志诚却在旁边暗暗给他使眼色。
“剑坤是你的师父,更是跟我从小长大的兄弟!你以为我就不想报仇吗?”方剑宁瞪了方傲锋一眼,对方剑岳等人摆摆手。
方剑岳带着另外两人快步离开,消失在屋外的大雨中。
方剑宁走下来,按住方傲锋的肩膀,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很多:“傲锋,仇,我们一定要报!但是眼下还要以大局为重,我答应你,到时候让你堂堂正正地为你师父报仇!”
方傲锋听到这话,心中翻滚的怒火渐渐平息,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众人各自散去,只有方志诚凑到方剑宁身边:“剑主,这次听剑问道的剑卫系数出动,京城空虚,前几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看至少要留一两个人……”
方剑宁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点了点头道:“也对,志诚,那你就留下来,跟志明一同镇守听剑问道阁。”
方志明是方剑宁的儿子,也是未来听剑问道阁的阁主。方剑宁此时把这两个人留在大后方,自然也昭显了他的用意。
“将来的听剑问道,还要看你们的。”
方志诚一躬到底,然而与他表面的谦恭不同,他的眼神凶狠隐隐透出杀机。
然而这一切,方剑宁都看不到,很多的事情,他都看不到。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
妖皇熵炎裹着一件褐色长袍半躺在卧榻上,冷眼看着妖相悲蝉:“消息确定吗?”
妖相起身道:“确定,他们已经在去商阳城的路上了。”
妖皇熵炎又看向南离火:“火,有把握将他带回来吗?”
南离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爱同孤说话。”熵炎修长的手指衔起一颗樱桃放在唇边,“孤要活的。”
南离火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屋外,是滂沱的大雨,和迷蒙不清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