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29章 身死道消

京城,皇宫。

妖相带着两个人匆匆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见房间前。

“你们两个在外面等着我,不允许放任何人进去。”妖相把“任何人”三个字咬得很重,两个随从木然地点点头,石像一般地站在两侧。

妖相推门而入,这是一间存放杂物的屋子,里面横七竖八地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和其他的杂物。妖相把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掀开,露出一道暗门来。

妖相打开暗门,拾级而下。那楼梯往下折了四折,尽头是一扇暗红色的门。

推开门,里面的火光把他的头发胡子映得通红了。

屋里一个巨大的壁炉里发着莹莹红光,里面放着一块西瓜大小的炎玉髓。壁炉旁边,一个人被埋在厚厚的貂裘中,悲蝉走到他身后,双手缓缓地插入貂裘之中。

随着双臂淹没在貂裘光洁而柔软的细毛中,妖相的身体竟飞速地变年轻起来,当他双臂埋入貂裘缓缓环住那人身子的时候,之前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竟然变成了一个皮肤白皙的少年郎。

他细碎的黑色短发摩挲着那人苍白的脸颊,嘴唇在炎玉髓的照映下展现出一种令人愉悦的红润。

“火……”

“相爷……”南离火听到他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身,却被悲蝉按住。

“叫我名字,你身体怎么样了?”

南离火苦笑了一下:“还是那样,恨不得把那块炎玉髓抱在怀里。”

“你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那日在铭金楼,若不是你化出真形,耗损了灵元救我,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悲蝉抱紧了南离火低声说到,“后来又与那些蓬莱余孽战斗……”

“不用再说了。”南离火握住悲蝉的手,“这是我的命数,也是我的劫数。”

南离火的手很凉,凉到让人心里发寒。悲蝉曾经摸过极寒冰铁——一种埋藏在千年冰川下的寒铁,是这世间至寒之物。可是冰冷如极寒冰铁,跟此刻南离火的手比起来,怕是也要暖上几分。

那种冷,通过骨髓直直冷到人的心里,彷如坠入无底冰窟,绝望、压抑、刺骨。

悲蝉的嘴唇立马就白了,但他强撑着没有挣脱开南离火的手。

南离火松开了悲蝉的手,虽然只是握了一下,但悲蝉感觉仿佛过了一千年那么久。他看到自己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他觉得脸上痒痒的,伸手一抠,掉下一条细细的碎冰来,掉在貂裘中很快就不见了。

“我听说熵炎回来了?”炎玉髓的红光映在南离火的眸子里,闪烁、跳动。

“嗯……”悲蝉点了点头,发梢擦过南离火的眼角,弄得他微微偏头。

“那郁燎呢?”南离火看着壁炉里的炎玉髓,想到了那日在载龙阁后山,郁燎现身在柳剑辰身后所说的话。

“他说还要帮那小子拿我的项上人头呢……”南离火言语中有些戏谑。

悲蝉就这么在他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你来,肯定是有别的事。”

悲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没想过南离火的伤这么重,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说吧,我们之间,不用这么生分。”

悲蝉抱紧了南离火,深吸了一口气:“换身的时候发生了意外,皇可能会死。”

“这么说,那小子还活着?”

悲蝉又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告诉我他们在哪,三天之后我去把他带来。”南离火调整了一下身体,“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悲蝉愣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要睡一会儿,你先回吧,三天之后,我去找你。”南离火说着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血色。

悲蝉站起身来,默默地走了出去。回到上面,关上暗道的门,他拉过那张缺了腿的八仙桌挡好入口。

但他并没有着急离开,他抓着那张八仙桌的桌沿死死地盯着暗道的方向,仿佛要穿过层层阻隔看到南离火。

南离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悲蝉曾经以为火会一直陪着自己,现在看来,再盛的火焰,也终有燃尽的一天,南离火终究要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

那双抓着桌子的手渐渐变得干枯而布满皱纹,挺拔的身形也渐渐佝偻,须发皆白的妖相松开那张八仙桌,先前眼中的悲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威严和凌厉。

“我们走。”妖相推开门,对着两个守在门口的随从沉声说道。

另一边,烟柳桥,听剑问道阁。

宇文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要知道,他面前坐的可是方家剑主、护国将军、如今皇上面前一等一的红人。他害怕,也兴奋,所以发抖。

“就只有你活下来了?”方剑宁的声音冷若寒霜。

宇文承点了点头,他不敢说话,两边站的十二剑卫各个手持长剑肃然无语,人人臂上缠着黑纱,整个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你是说剑坤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和一个牛妖所杀?那小子还夺走了他的剑脊!?”

“不敢欺瞒剑主,我亲眼所见。”宇文承伏在地上小声说道。他从前以为自己是个世家弟子,在地方上也是有身份的人,当他真正面对有身份的人时,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方剑宁突然站起身来大声吼道:“所以他们竟然留你活口!?”

在场的几个剑卫立马投来凌厉的目光,仿佛一把把利剑想要将宇文承穿透。

宇文承筛糠般的抖了起来,话也说不利索了:“剑……剑主明鉴!小人……小人情急之下……跳……跳到了粪坑……躲过了他们的搜捕……”

“小人知道……知道这事关系重大……只得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为的就是把消息带给剑主!”

“那这么说,前几日的飞鸽传书也是你写的!?”方傲锋把长枪往地上一顿,那日柳剑辰被觉难救走,而他们也因一封传书被召回听剑问道阁,失了追击的机会。

“啊……是的,那封传书也是小人所写……”

看到方傲锋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宇文承急忙对着方剑宁重重磕了一个头:“剑主大人明鉴!小人……小人还有一事禀告……那贼人的名字……”

方剑宁一愣,没想到宇文承竟然知道凶手的名字:“快说!那人叫什么?”

宇文承抬起头来看着方剑宁,咽了一口唾沫:“他说他叫柳剑辰。”

“喀嚓”!方剑宁竟然将自己座位的扶手徒手生生掰下,他站起来满面怒容地看着宇文承,用近乎咆哮的语气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还说了什么!”

杀气!杀气如狂风般卷来,宇文承甚至不能好好地跪在地上,就连在场的十二剑卫也感受到了方家剑主的愤怒和杀意。他们有一种错觉,眼前这个人不再是平日虽然严厉但却克己的方家剑主,而是一头凶暴的猛狮,仿佛宇文承下一句话只要有一个字说不对,就会被撕成碎片。

“他……他自己说的……他还说……那把剑,是他师父的东西。”柳剑辰当然没说过他的名字,这些话,都是面具人教给宇文承的。

方剑宁右手边站着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人,方面大耳,留着整齐的胡须,看起来勤恳忠厚,他胸前的“阴阳十二剑”在丑时的位置绣着一把金剑。他是十二剑卫中唯二的两个方家剑字辈成员之一,方剑宁的堂弟,方剑岳。

作为经历过当年蓬莱反目的人,他自然知道“柳剑辰”这个名字对方剑宁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一根剑脊,一个外姓人,或者一把祭剑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代表着方家的耻辱和不堪回首的黑暗过去。更是意味着方剑宁如何成为新一任的方家剑主的真相,以及前任方家剑主的下落。

老实说,现在的听剑问道已经跟原来的蓬莱方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联系了。听剑问道组成了新的“十二剑卫”,用了什么手段,他们自己最是清楚不过。

方家在过去的几十年间,人才凋零到只有方海生一个蓬莱剑仙,却在短短的近十年间重新崛起成天下第一大门派,而且跟朝廷关系密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其中的秘密,就是长生丹。

本来柳剑辰就是方剑宁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才从渡妖塔出来就惹下这么大的麻烦——杀掉一名蓬莱剑仙,还夺走了剑脊,更要命的是方剑坤是负责炼制长生丹的重要人物,若是长生丹的秘密也被柳剑辰知道了……

柳剑辰,你非死不可了。

果然,方剑岳心里的话还没说完,方剑宁已经咬牙切齿地从怀里摸出一个乌黑描金的令牌来。

令牌是用整块的墨玉雕成,上面用金丝镶着一个古篆的“灭”字,这就是听剑问道最大杀招——真正的“灭剑令”。

“十二剑卫悉数听令!”方剑宁举起了令牌,“即日起,追杀蓬莱叛逆柳剑辰,倾尽全力,不死不休!”

方剑宁手一抖,那块令牌碎成数片,飞入在场的每个人怀中。

方剑宁双目通红,转头看向一名剑卫,“志岚,你师叔的遗体现在安放何处。”

一个中等身材,面相阴狠的人走出来,他胸口上寅时的位置绣着一把金剑,他叫方志岚,是这次派去调查的三人之中唯一一名剑卫。

方志岚拱手道:“回禀剑主,师叔的遗体我们已经运回来了,虽然用了一些手段,但仍然有些腐败,现在停在专门的冰窖中。”方志岚抬头看了看方剑宁,小心翼翼地说:“我看,还是让师叔尽快入土为安吧。”

方剑宁红着眼点了点头:“不只是入土为安,我要给剑坤,风光大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