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1章 破塔而出
“咚……咚……咚……”
云觉宗的晨钟伴随着第一缕阳光而响起,雄浑的钟声回荡在方丈山中。
觉难挑着两桶水从山脚下拾级而上。
山路崎岖不平,可觉难肩上的两桶水却晃也不晃,满满的两桶水从山脚挑上来竟然一滴不洒。
觉难将水倒入水缸,径直回到屋里,按照云觉宗的规矩开始诵念早课。
此时距离柳剑辰进入渡妖塔已经过去十年了。岁月在觉难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这十年的时间,他在渡妖塔外静坐、参禅、修炼,重新远离世俗的纷扰,觉难变得沉稳而淡泊。
他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等着柳剑辰出来。
手臂上的梵文血偈仍然清晰可见,这说明柳剑辰在渡妖塔里面活得好好的。
至于他为什么不出来,觉难已经等了十年了,不在乎再等下去。
云觉宗在十年前那场灾祸中渐渐恢复,只是再也没有灵传和武传弟子,现在的云觉宗,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寺庙。
舍弃了与世俗抗争的力量,只为让佛法能延续下去。
云觉宗就像一个受了重伤的老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睛还有神采。
觉难是最后一个武传弟子,却在这里看守渡妖塔,永远不得离开半步。
合上了早课的经书,觉难将师父传下的八颗舍利捧在掌心,盘腿在蒲团上呈五心向天之态。
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修炼法门,舍利中蕴含着云觉宗的化形秘法,可以借来天龙八部神将之力,是云觉宗的最高武技。
可觉难坐下来心神刚刚入定,便觉得小臂上一阵刺痛,睁眼一看,手臂上那段血偈竟然鲜红夺目!
“糟了,一定是剑辰在渡妖塔内遇到了什么麻烦!”觉难纵身跃出屋外,却发现渡妖塔周围与平日并没有什么分别。
蓝天,白云,腥咸的海风,渡妖塔矗立在孤傲山崖之上,八根粗大的铁链从塔顶眼神到地面,仿若八根粗大的手臂,将渡妖塔牢牢按死在地面上。
觉难再看自己手臂上的血偈,愈发鲜红,而且疼痛也越来越剧烈。
“一定是剑辰在渡妖塔里遇到了危险!”
血偈可让两人双生一命,同承生死。结下了血偈便是结下了不死不离的契约,觉难给柳剑辰血偈,便是多给了他一条命。
就在觉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从远方天海相交的地方,泛起一条黑线。
异象果然还是出现了!
那条黑线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向着渡妖塔扑来。
等到了觉难目力所及之处才发现,竟然是密密麻麻的黑鸟!
那些鸟儿成群结队,也不发出任何鸣叫,只是扑扇着翅膀如同乌云盖顶一般将渡妖塔团团围住。
鸟群聚集在渡妖塔顶端,盘旋上升,逐渐在空中凝聚成一个鸟首的模样。
觉难看那些鸟儿愈发眼熟,眯眼仔细看去,心中一惊:这不是豢养在铭金楼的雷鸦么!
这些鸟据说是雷神的气息所化,被载龙阁豢养在铭金楼里,觉难小时候经常能在瀛洲的天上看到雷鸦在飞。而如今铭金楼早已被烧成一滩铁水,这么一大群雷鸦是从何而来!?
还不待觉难细想,空中那个巨大的鸟首尖嘴一张,一道烈雷从中飞出,直击在渡妖塔顶。
雷光从塔尖顺着八道铁链窜入地中,一路电光四闪。渡妖塔顶随着这一击,纷纷落下瓦片。
觉难只觉得脚下一阵酥麻,再看那八条铁链上竟然显现出载龙阁的秘法咒文。
如此多的雷鸦突然聚集,又能放出雷神之力激活铁链上的咒文,手臂上的血偈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种种异象同时发生,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好事。
“剑辰在塔里有难……”手臂上的血偈越来越痛,柳剑辰在塔里一定遇到了危险。
但是觉难身为凡人,无法进入渡妖塔。
此时第二道烈雷劈下,电光穿过八道铁链,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钉住一条铁链的巨大石桩猛然炸开,一人合抱的铁桩从中弹出,飞上天空,铁链上的咒文一阵闪烁之后变得暗淡无光。
觉难知道,现在的场面绝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的。如今既已结下血偈,自己可以帮柳剑辰承受一半的伤痛,虽然不能完全消除他的痛苦,但只要觉难活着,柳剑辰就可以不死。
觉难长出了一口气,原地盘膝而坐,口中开始默默诵念《药师咒》经文。
一个卍字金印浮现在觉难的额头,道道金色的佛音梵文在他周身升起,双眼微闭,脸上浮现出慈悲宝相。
在雷光激起的碎石和尘土之中,盘膝而坐的觉难如同渡世观音。
空中的鸟首再次张嘴,雷光激射而出,随着三声巨响,又有三根铁桩被弹起。
整个方丈地动山摇,云觉宗的僧众纷纷跑到院外,跪倒在地,虔诚地诵念着经文,乞求佛祖的保佑。
八角的渡妖塔顶已经被打的支离破碎,四条铁链悬浮在半空之中,如同章鱼的触手,十分诡异。
觉难仍然坐在塔下诵念佛经,碎石残瓦在他的周身飞舞,无数的雷光电花在他周围闪动。
可他心念合一,神形相合,随着他诵念的佛经,数道梵音笼罩着他,没有什么能伤害到觉难。
第四道雷光接踵而至,这下维持渡妖塔的最后四根铁链同时弹起,巨大的声响连带着山崖都晃动起来。
失去了八根铁链封制的渡妖塔开始颤抖,摇晃,墙砖瓦片纷纷掉落。
突然一道红光打穿了渡妖塔的墙壁,一团幽魂一样的东西从那道红光中飞出,在渡妖塔周围盘桓。
随即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数道红光将渡妖塔从头到脚打得千疮百孔。一团团的幽魂在渡妖塔周围盘桓,它们脱离渡妖塔后并不离去,仿佛在等什么人一样。
可不论它们在等谁,此时的觉难已经无暇他顾,手臂上的血偈传来的剧痛让他几近无法忍耐,只得通过佛经的力量来压制。
终于,一道红光冲天而起,从中间将渡妖塔分做两半。天上的雷鸦群受这红光照射,竟燃烧起来,冒着一串火光纷纷掉落。
而塔周围的那些游魂,刚才还在游荡,此时像被驱赶的蝇群四散而去。
分成两半的渡妖塔向两边倒去,一半落在山崖上,激起一大片的尘土,另一半直直摔下山崖,激起一阵怒浪。
满头汗水的觉难站起身来,手臂上的血偈已经恢复正常。在一地的残砖碎瓦之中,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
“剑辰!”觉难心中一阵大喜。
听到觉难的声音,柳剑辰侧过头来瞥了觉难一眼,长长的头发像一袭披风般包裹着他赤裸的身体。
柳剑辰的一瞥让觉难不寒而栗,那一眼冰冷而陌生,仇恨而饱含杀意。
两人中间只隔着一片废墟,可柳剑辰的眼神却让觉难觉得相隔千里万里。
觉难刚向前走出一步,柳剑辰便纵身跃起,向着山下奔去。
“剑辰!剑辰!”觉难焦急地呼唤着柳剑辰的名字,一定是他在渡妖塔中经历了十分痛苦的事情,才让他变成了这样。
毕竟血偈传来的痛是那样真切而剧烈。
觉难没有丝毫的犹豫,向着柳剑辰的方向追去。
他知道柳剑辰要去找谁,要去干什么,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自己一切。
是复仇,觉难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强烈的复仇意志。曾经在武阳门,觉难的心中也燃烧起复仇的怒火。
柳剑辰要去找南离火复仇!
虽然不知道柳剑辰在渡妖塔里经历了什么,但如果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去找南离火,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一定要拦住他!
渡妖塔的崩塌,让云觉宗僧众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们跪伏在大殿,一刻不停地诵念佛经。
仿佛只要这样做,佛祖就会保佑他们。
诵经的活动一直持续到晚上,当所有的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几个僧人才打着灯笼来到了山崖顶。
他们看着已经化作一片废墟的渡妖塔,几个僧人脸色煞白,不住地低声诵念佛经。
渡妖塔里关押着云觉宗开山立寺以来从时间各地收来极恶的妖族灵识,如今渡妖塔被破,恶妖灵识重回人世,只要觅得一个合适的肉身便可重新作恶。
一念及此,几名僧人脸色铁青,低头诵念阿弥陀佛。
就在此时,突然一只手从前方的废墟中伸出,随即爬出来一个长发齐膝的人。
他身上胡乱缠着几条破布,四肢细弱,两颊深陷,一双闪亮的眸子映着点点火光。长长的头发覆盖在身上,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
几个僧人吓得把灯笼丢在地上,烛火将灯笼点着,山风拂过,火光摇曳之下,那恶鬼竟然露出一张跟柳剑辰一模一样的脸来。
“给我……吃的……”说完他便扑倒在地,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