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2章 山崩

前情提要:

方海生将柳剑辰带到载龙阁,完成了分生断命并给柳剑辰种下剑脊,传授蓬莱剑志。柳剑辰感悟天地道化之时,方海生的师父截突然出现,并为了柳剑辰的身世与方海生大打出手。二十五年前,十二剑卫被冠以谋逆之名遭到镇道司围杀,十二把祭剑被收归府库,截、谟、极,死里逃生。白水妖祸后,妖相带人来到雁来山,当初方海生斩杀蛇妖的洞窟内竟出现刑天鬼棺!妖族蠢蠢欲动,平静的表象下暗潮汹涌,灾祸将临,谁又能逃出生天!

瀛洲,载龙阁后山的竹林里。

柳剑辰突然怪叫一声,躺倒在地,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口中不停地惊呼:“救命啊!救命啊!”挣扎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哪里有什么海浪,哪里有什么火焰人形,自己还在那个竹林里,身下是落满腐叶的泥土。

长出了一口气,柳剑辰缓缓坐起来,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目瞪口呆。

方海生浑身是血,道袍几如破布一般,跪在柳剑辰身前,双臂张开,一柄长剑从身后搭在他的脖子上。

长剑的另一端,是一个头发灰白、左脸一道恐怖伤疤的人。

“师……师父……”眼前的情况让柳剑辰不知如何是好。

“别动……”方海生头也不回地冷喝一声,他身上的伤虽然多,但还没到要命的地步。

“蓬莱多余的剑脊不在你身上?”截语气中有点惊讶,长剑依然贴在方海生的脖子上。

“是,我将它们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在哪里?”

“剑宗已经被逐出方家,没有资格再过问剑脊的下落。”

苍劲的五指扣紧了剑柄,长剑猛然抬起,格开了破空而来的长鞭。

凛岳婷手持天亟瞪大了眼睛看着截,“截……截大统领!?”

他不是应该在将军府或者赤岭山大营吗?难道夫君出了什么事?凛岳婷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种可能,但没一件是好事。

看到凛岳婷脸上阴晴不定,截大概也猜出她的担心,“夫人不必担心,我只是来找方家剑主的。”长剑收还入鞘,一句话就打消了凛岳婷的顾虑。

凛岳婷跑过去帮着柳剑辰把方海生扶起来,他身上伤口虽多,却都是皮外伤,看起来吓人而已。

“多谢师父不杀之恩……”方海生长出了一口气。

“不用再叫我师父了。”截捡起地上的蓑衣系好,五味陈杂地看了方海生一眼。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鬓角也有了白发,下巴也长出了胡茬,身边也有了自己的小跟班。

沧海桑田,这世道一直在变。

截虽然并不觉得自己老了,可是握剑的手已不如从前有力,身法也没有从前那样灵活,谟已经蓄起了长长的胡子,极更是早早白了一头长发。

截看着浑身是血的方海生,有很多话溜到嘴边却又硬生生被咽了回去。多年以来剑与血的生活让他成为了一个寡言的人,谟甚至会调笑他:“大哥身上只有两种声音:拔剑的声音和收剑的声音。”

“海生,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剑宗……”截握紧了长剑,“我是为这天下苍生……”

“剑脊是方家的东西,既然如此,那我们回听剑堂吧。”

方海生神情漠然,仿佛早就料到截会说这样的话。

“好,三天后。”截转身大踏步离去。

凛岳婷知道截的性子,他们师徒二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也略有耳闻。心知自己插不上什么话,只好扶着方海生往回走,“海生,你们师徒二人这又是怎么了?”

方海生摇摇头,示意二人扶他回去。

“很多事,不到你们知道的时候,你们不需要知道。”方海生顿了顿,“我要回一趟蓬莱。”

“不行,你伤得这么重,怎么……”

方海生摆摆手,截毕竟是他的师父,而且此行是为了剑脊而来,只是想给方海生一个下马威而已。

现在截的一句话让他很在意,“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剑宗……我是为这天下苍生。”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不论他出于什么理由,方海生仍记得二十五年前他在蓬莱的所作所为。

也正是那次在听剑堂上的争执,让方海生决意带着剑脊远遁江湖。

如今,既然该来的都要来,那就从开始的地方结束吧,回到听剑堂,变回那个方家剑主,把该了断的恩怨痛痛快快地做个了断。

“剑脊终究是方家的东西。剑辰,我们明天就动身回蓬莱。”

京城,皇宫,极心殿。

皇帝赤身坐在大床边,手中拿着一柄染血的长剑。

身后无数的尸块和鲜血几乎铺满了整张床,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头颅,失神的目光盯着皇帝坚实的脊背。

“咕……”人头的嘴里发出一声轻响,随即瞳孔收缩,眼珠转了一下,那伸出口外的舌头也缩了回去。

床上的鲜血尸块蠕动着,渐渐凝聚成一个窈窕的女人,只是身上留下数条红色的印迹,狰狞可怖。

“皇上!你刚才弄得人家好痛啊。”女人娇嗔着趴在皇帝的背上,双手从后抚摸着他的胸膛,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脖颈。

长剑反手插入女人腹部,斜斜向外一撩,女人身上登时出现一条巨大的伤口,几近将身体撕成两半。

“啊!皇上!好痛啊!”女人松开皇帝,双手想把身体重新合拢,不料长剑再度斩下,鲜血横飞,一只左手应声落地。

女人看着落在地上的左手,不惊不怒,只是叹了一口气,“如果皇上还想玩弄臣妾,那就来吧。”

说罢摊开四肢,任由皇帝劈砍。

那长剑锋利无比,不消片刻功夫,便如砍瓜切菜一般将那女人剁得七零八落。

女人的头颅落在那一堆尸块之上,瞳孔扩大,舌头外伸,已是死透了。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长剑咄的一声插在床上。

过了良久,皇帝开口问道:“云无觞怎么还不来?”

“他可不跟臣妾一样,皇上正在气头上,要是对着他一通乱砍,他可不能再跟您说话了。”女人说着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只是身上的红印更多,颜色更深,仿佛要滴出血来。

皇帝看她站了起来,伸手又要去拔剑,女人急忙死死按住皇帝的手,“我的亲亲皇上,您可不能再砍了,这不是寻常的兵刃,臣妾这身体恢复得越来越慢,再这么下去臣妾可真就死了。”

听她的话,似是知道这宝剑的来历,“你知道这宝剑的来历?”

“臣妾不知。臣妾只知道,这剑每砍一次,臣妾就痛入骨髓,皇上用这剑砍得越多,砍得越碎,臣妾就越难恢复。”女人摸着身上的血印,两颗泪珠滚落,“虽然为了皇上,臣妾就是粉身碎骨也不怕,但臣妾更想长久地陪伴皇上……”

“哈哈哈!”皇帝笑着松开了拿剑的手,一把将女人仰面推倒在床上,“这剑是当年云无觞处决十二剑卫后,夺来的十二把祭剑之一。十二剑卫出身蓬莱方家,是先帝的亲随侍卫……”皇帝用牙咬着女人的肩膀,双手在她的背上游走着,指尖轻轻划过女人背上的血印。

“啊……”伴着一声轻呼,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随即从喉咙里发出阵阵喘息,“蓬莱……啊……蓬莱方家……嗯……嗯……难道说……这……这宝剑是……啊……剑脊……”

“是的,这祭剑就是剑脊所炼……”皇帝说着狠狠地吻住女人,堵住她嘴里发出的声音。

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宝剑被拔起的声音,皇帝一惊,身后竟然有人!转身欲起,却被女人用双脚缠住腰际,错愕之时,一道寒光闪过,皇帝的人头和长剑同时落地。

女人蹬开仍在喷血的无头身躯,一把攥住云无觞的双手。

剑食百妖,剑脊化剑仍对妖族有极大的伤害。此时云无觞的双手如同被烈火灼烧,焦黑弯曲,黑色的妖气不停冒出。

女人二话不说,顺着一道血印一把把腹部扯开,将云无觞的双手塞入体内。

“不,不!”云无觞正欲抽出,却被女人一把抱住。

“无觞……”

闻着满屋子的血腥味,云无觞惨然道:“铃儿,你受苦了。”

云无觞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地上皇帝的人头,“相爷有令,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你带着皇帝的尸身立马赶往雁来山。”

云无觞从玲儿的腹中抽出双手,虽然沾满了鲜血,皮肉却已完好如初。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剩下的时间就好好休养,我们的好日子,终究是要来了……”

这日夜里,京城突然遭遇妖祸,武顺候南大人、大司马王大人、少司徒刘大人、御史李大人、王大人,数名重臣一夜之间惨被灭门。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当白水妖祸还在各个茶馆被津津乐道的时候,那些人们口耳相传、妖物如何在白水肆虐的惨剧已经悄然而至。

富商大贾们急忙将财产往乡下转移,可路上又被歹人半道劫持,京城周围劫案四起,混乱不堪。

朝堂之上,更是混乱不堪。

发生这么大的事,皇帝却偏偏不上朝、不理政。当云无觞出来宣一句“陛下身体不适,众卿家有奏请上呈秉笔司”时,底下文武百官不干了,大声嚷嚷着:“今日必须见到皇上,不然就在这昭圣殿不走了!”

一时间整个朝堂如同菜市场一般。

“吵什么……”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屏风后面传来,虽然并不响,但每个大臣好像都听到了。

一眨眼的功夫嘈杂的昭圣殿就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屏息看着那扇高大的镀金屏风,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而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是当今圣上。

果然,皇帝穿着一身墨金龙袍,出现在屏风后,一步一挪地走到龙椅上坐下。

皇帝两颊深陷,脸色苍白,看来云无觞说他身体抱恙并不是不想上朝的托词。

皇帝是真病了。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先哭,一转眼的功夫,满朝文武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都他妈的别嚎了……”

皇帝声音虽然不大,但很快朝堂上就安静下来了——因为从古至今,没有一个皇帝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过脏话。

大臣们都愣了,面面相觑,一个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陛下……刚才说什么?”三朝老太傅刘大人已经九十二岁了,他是真没听清。

“我说……他妈别嚎了……朕心烦……”

老太傅点点头,转身对着身后的成国公说:“陛下让你们都骑马,去打猎,陛下喜欢!”

成国公一脸哭笑不得,“老太傅,您别跟这添乱了!”

老太傅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清了,点点头转了过去。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朕困了……”

文武百官哪见过这阵仗?虽然这个皇帝不怎么靠谱,一年里有十个月是不上朝的,可上朝的时候还是守着祖宗礼法的,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眯瞪着眼跟一群大臣玩文字游戏。

今天这唱的是哪一出?

但如今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又好不容易逮住这个大爷上朝,正如皇帝说的一样“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京城的妖祸问题。

大司徒宋大人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说:“启奏陛下,如今京城妖祸四起,几位大人都惨遭不测,恳请陛下下令出动墨羽卫协助京城治安,同时恳请调动禁卫军……”

“你们的镇道司是……吃白饭的吗?”皇帝喘着气,抬眼去看宋大人,一脸不耐烦。

宋大人把身子趴得更低了,“镇道司应付一下平日治安还行,面对这凶残的妖祸,实在是无能为力,而且京城周围劫盗四起,镇道司已经力不从心……”

“朕记得先帝……在位时……京城也发生过一次妖祸……当时怎么解决的?”

“当时是先帝出动了十二剑卫……”宋大人身子突然一震,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嗯,十二剑卫……朕登基第二年……他们便谋逆作乱,朕记得……当时宋大人只是一个……少司徒,就是因围杀……十二剑卫有功……而被提拔的吧……”皇帝脸上突然带着一种莫名的笑,“当时围杀十二剑卫……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京城会妖祸再起?”

宋大人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虽然围杀十二剑卫的命令是当今圣上下的,但这个锅只能自己背。

“墨羽卫是朕的……亲随侍卫,决不可……随便离开皇宫。”皇帝向后一靠,瘫在龙椅上喘着气,“十二剑卫出自蓬莱方家……不如……你再去求他们?”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世间铁律……”皇帝拍拍脑门,一脸苦恼,“众卿家……谁能告诉朕?”

“启禀陛下,是剑食百妖。”说话的是一名新晋御史,从官列中走出,跪在地上。

“对对对……那前一句是什么?”

皇帝此话一出,朝上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前一句是“妖食百人”。

“朕虽为天子……可也不能不遵天道吧?既然天道如此……那何谈妖祸?他们想吃……就让他们吃好了。反正天道如此……”皇帝起身一挥袖子,云无觞赶紧上来扶住,旁边一个太监喊到道:“散——朝——”

昭圣殿里,只留一群文武大臣瑟瑟发抖。

这世间有种疫病叫绝望,它散开得无声无息,也让所有医生束手无策。

极心殿里,“皇帝”坐在龙床上,笑嘻嘻地看着云无觞,脸上全然没有一点病态。

“四哥,你有没有……看到今天那帮文武大臣们的脸?”身后七零八落地散着断肢残尸,“我简直都要笑死了……哈哈……”

“老六,别忘了妖相交给我们的任务。那个龙椅,可是属钉子的,扎屁股。”

“哈哈……放心吧!四哥,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方家已经灭门,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再阻挡我们了……”

“不,这世上还有一个方家的余孽……”云无觞咬牙切齿道,“方海生,蓬莱如今仅剩的一个剑仙。”

“蓬莱……竟然还有一个剑仙?”“皇帝”站起来走到云无觞面前,“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们竟然没有消息?”

“因为就算方家也鲜有人知道他的死活,他隐匿江湖多年,直到最近才被我们的眼线找到……赤蛟和……无迹都是死在他的手上……”云无觞鹰爪一伸,将碗口粗的黄铜灯柱生生捏折,“而且他身边竟然还跟着那个老东西……”

“什么!?那妖相怎么说?”“皇帝”吃了一惊,不仅是还有一个蓬莱剑仙,万万没想到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活着。

“静观其变,现在要紧的是料理京城里的事情。老六你要演好这个皇帝,而我的当务之急还是驯服好朝廷里那帮不听话的。”云无觞恨恨地说,“至于那个蓬莱余孽,就让他在载龙阁多活几天吧!”

“说到载龙阁……我们下一个要拜访的,是不是天辰武极将军府?”

云无觞笑了笑,一双鹰目透着寒光,“是了,天辰武极将军戚阵北的夫人,是载龙阁的尚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