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11章 风起

二十五年前,京城。

天上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几名黑衣人围着一个小巷里的坑道,一个人从里面钻出来:“都准备好了!”

“他们都睡下了?”

“睡没睡下不敢说,但都在屋里了。”

“好,点火!”

那人点了点头,矮身钻回了隧道。伴着一声巨响,两条街外的一间屋顶被一团火焰掀翻。

几个黑影从火焰中窜出,就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将火焰扑灭。

“怎么回事!”截当先而出,不顾左脸一片血糊,对着周围大喊。

“大哥!他们埋了炸药!”说话的人是谟,只见他左臂齐肩而断,用右手紧紧捂着伤口。

“兄弟们怎么样!”

“就我们几个了……其他的人恐怕……”

截看着眼前一片火海,身边零落着四个兄弟,眼里仿佛要冒出血来。

一群镇道司的司卫手持兵器从四面围来,强弩利刃,晃着身后的大火,映在截的眼里。

“十二剑卫密谋犯上作乱,证据确凿,镇道司奉陛下口谕,杀无赦!”在一队弓手身后站着一名镇道司的少司徒,扯着嗓子高声叫道。

截猛然瞪去,左脸的伤口狰狞可怖,身后是漫天大火,仿若一只受伤的猛虎:“十二剑卫是先帝的亲随侍卫,纵然先帝驾崩,仍对朝廷忠心耿耿!说我们犯上谋逆!?”

“逆贼休要狡辩!镇道司奉陛下口谕!杀无赦!”

“大哥!”谟一把拉住截,“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用这种手段对付咱们,恐怕是密谋已久……”

“放箭!”那名少司徒大吼一声,闪亮的箭雨映着火光铺面而来,几人身上有伤,闪避不及,千钧一发之际,数道无形剑气凌空而起,将箭雨纷纷挡落。

“百式剑·凌霄台!”

截回头一看,一个半身焦黑的人跪在地上,手中擎着一把长剑,那长剑被烧得通红,竟是从大火中强行夺出!

“凌!”截欲跨前一步,却被谟拉住,“你放开我!”

“大哥!没有祭剑我们无法驭使百式剑!”

“难道让我看着!”

“不……我们马上走,凌还能挡一阵……”谟的语气十分冷静,虽然断臂让他失血过多,却仍然无碍他对眼下形势做出正确判断,“我们要是不走,就没机会了。”

截看着跪在地上的凌,看着身前正在给强弩上弦的司卫,看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极,谟说的永远不会错,就算这种极度危急的时刻仍然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现在他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听从谟的建议,在先帝驾崩之时带着十二剑卫归隐蓬莱。

“凌!百式剑·天水帷!”谟封住了伤口的血脉,拉了一把截,一把扛起极转身往大火里跑去。

“好,跟以前一样,你们先走,我来殿后……”凌焦糊的脸上卷起一个难看的笑容,长剑高高举起,狂风夹卷着剑气如江河长涌,瞬间大火熄灭,镇道司数十名司卫被吹上半空生生撕碎!

当血雨漫天落下,凌仍然保持着高举长剑的姿势,脸上挂着那个难看的笑容。

撕心的狂吼回响在京城上空。

“被逃了四个?”云无觞用手牌掩着口鼻,一脚将凌的尸体踢翻在地,先前的那名少司徒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

“云大总管还是给多多美言几句,我们镇道司真的已经尽力了,你也知道十二剑卫的手段……”

云无觞挥了挥手,示意他别再说了:“我自然会跟皇上说明,只要东西在就行……”云无觞拨开人群,只见一地焦黑的废墟中,躺着十一把闪亮的长剑。加上凌手里的那一把,正好十二把。

“他们十二个人的生死不论,陛下只要这些剑。”

这里充满了血腥和焦尸的味道,但是云无觞很喜欢。

他喜欢这种死亡的气息。

这天早上,戚阵北正在营帐里吃早饭。他才二十七岁,刚刚调任三品的戍西将军,是军中前途无量的年轻将领。

一个卫兵撩开营帐探身进来:“将军……有人求见……”

戚阵北从碗里抬起头来,看到卫兵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皱眉问到:“什么人?”

“三个重伤的人……将军您还是去看一眼吧……他们伤得很重,两个已经昏过去了……”

为什么重伤之人会跑到军营来?戚阵北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肉饼,又灌了一大口粥,抹了抹嘴:“走,带我去看看!”

军医在给截处理脸上的伤口,谟和极已经昏了过去,截扛着两个人狂奔将近两百里,来到军营门口时几近虚脱。戚阵北撩开营帐看到截那张面目全非的脸顿时心里一惊:“大统领!?这……这是怎么回事!”

“大统领?”截左边脸上的伤口让他的笑变得既难看又诡异,“我不再是什么大统领了……昨天夜里,十二剑卫被冠以谋逆之名遭到镇道司的围杀……逃出来的,只有我们三个……”

“十二剑卫……被……”戚阵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二剑卫是先帝的亲随侍卫,素有忠义之名,却被扣以这种莫须有的罪名遭到围杀,这着实让人心惊。

而且以十二剑卫的身手竟然只能逃出来三人,可见此事早有预谋。戚阵北身为武将,素来不愿参与宫斗之事,可皇帝尚且年幼,根本分不清是非曲直,却对朝中一干重臣展开血腥的清洗,这背后一定有人挑拨。

“大统领你们先安心在这里养伤,我即刻进京面圣……”

截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将军若是真为了我们兄弟着想,便不要声张……这里面的干系错综复杂,一时也难以说清。眼下我要回一趟蓬莱,我这两个兄弟,还麻烦将军照顾。”

截不顾自己身上伤势未愈,对着戚阵北一拱手,撩开营帐大步离去。

“大统领!大统领!”戚阵北转身追出营帐,截却已身在辕门之外,再一眨眼的功夫,人已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地间的风沙之中。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看着躺在床上的谟和极,戚阵北心底还是升起了一丝寒意。

白水妖祸事件后两月,雁来山的山道上,一队人马在缓缓前进。

领头的黑衣黑帽,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捏着一根长长的黑色烟杆,一双鹰目凛凛有神,正是大内总管云无觞。

云无觞身后跟着一个病怏怏的年轻人,脸色蜡黄,头也耷拉着,一双眼睛向上翻着,露出几近一半的眼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身体随着马背摇来摇去,仿佛随时都会从马鞍上掉下来。

再后则面是一队墨羽卫,其中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余下几人骑马护在周围,都是黑衣黑帽,腰悬长刀。

在队伍最末尾,跟着一个披着披风的人,披风和兜帽将整个人都盖了起来。身形有些瘦削,随意地坐在马上,也不提缰绳,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的一队人。

转过了一道山塬,穿过一片树林,一个山洞赫然在目。

云无觞抬了抬手,众人陆续停下。云无觞翻身下马,对着轿门一躬到底:“启禀相爷,我们到了。”

轿门撩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稳步走出,活动了一下肩膀:“老了,这轿子坐得老夫腰都酸了。”

“无觞,这就是你说的地方?”老者虽然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但说起话来仍是中气十足,丝毫不显老态。

“是,之前派宁海去抓那蓬莱余孽,他们看到这山上隐有雷光,后来蓬莱余孽跟将军夫人一同出现,因此猜想应是载龙阁的囚神锁。宁海留了个心眼,派人上来查看,就找到了这个洞穴。”

妖相点点头,看着洞口四周被凛岳婷用长鞭抽出的痕迹:“这洞里是什么?”

云无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个……这洞里古怪得很,宁海派了七八个人进去,都是有去无回。”

“那你就不会自己进去看看吗?”妖相依旧在查看洞口的鞭痕,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让云无觞如遭雷击,冷汗簌簌而下。

云无觞再次躬身:“是我疏忽了,这就进去为相爷查明真相。”说罢手持三尺墨玉就要往洞里闯。

妖相转身一把扣住云无觞的肩头:“你啊!还是这么急躁,激一下都受不了。”

妖相笑着拍了拍云无觞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冲动:“天辰武极将军戚阵北的夫人,是载龙阁的四名尚书令之一,又是载龙阁主凛风烈的女儿,手上拿的那根长鞭叫‘天亟’,是用金丝和龙筋打造,也算是天地至宝。这洞口用了十二根囚神锁,里面封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别着急,反正来都来了,就等后面那丫头过来了再说吧。”

此时那个病怏怏的年轻人拖着步子走了过来:“相爷……这洞里散出来的气息有点像……仙果……“

他说话的语气也是病怏怏的,好像大声说话也会耗尽他的力气一般。

他叫南离火,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是妖族第一的高手,四百年前蓬莱一役中擒下剑魔将其封为剑脊的就是他,那你肯定会觉得好笑。

可事实往往都是可笑的。

他是一个有着两千多年修为的大妖王。

经他这么一说,妖相这才发现,洞口里隐约散出来的气息,像极了仙果。

这不可能,仙果是妖族秘密培养的魔药,只在四个地方有少量种植,而且是专供皇帝食用,这里怎么可能会有仙果?

妖相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无觞,你是不是说过,当时在白水冷家,那个蓬莱余孽抢下了了两枚仙果?”

云无觞眉头一拧:“是……相爷您的意思……难道那两枚仙果就在这洞里?”

山洞在山坡的背阴处,阳光照不到,此时虽然正午刚过,阳光充足得很,却仍看不清洞里的情况。

“给我火把!”云无觞对着身后的墨羽卫大吼。很快,一只火把递到了他的手里,用力将火把扔到洞里,尚未落地便被什么东西打灭了。

但是借着火光,一群人还是能看到一只粗大的肉色触手。

众人错愕之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马上的女人拉了拉缰绳,伴着马儿一声响亮的鼻响,将头上的兜帽拉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地方?”

兜帽下是一张像极了凛岳婷的脸,只是比凛岳婷要年轻几岁,而且她脸上更加苍白没有血色。

“姐姐竟然用了十二根囚神锁?”翻身下马,看着洞口四周的痕迹,两道柳眉微微皱起,“这里面封着什么?”

南离火摇了摇头:“岳岚,你……你能解开这洞口的禁制吗?”

凛岳岚并不想搭腔,看了南离火一眼,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突然间,几条粗大的肉色触手从洞口伸出,卷向凛岳岚,却触发了洞口囚神锁的禁制,一阵雷光闪过,触手尽数收回。

凛岳岚往后退了几步,瞪大了眼睛看着南离火,语气中皆是质问:“这里面到底封的什么!?”

妖相上来阴恻恻的笑道:“丫头,封的什么你不要管,只要按照我们的约定解开这洞口的禁制就好……”

南离火翻了翻眼睛:“岳岚,解开这洞口的禁制吧……”看到凛岳岚一脸狐疑,南离火咧了咧嘴,“放心,我护你周全……”

凛岳岚哼了一声,双手开始解印,口中诵念着咒语。随着听不清的念咒声,周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众人抬头,只见一团乌云暗涌,挟裹着沉雷闪电向着雁来山聚拢。

一时间,整个山头狂风大作,几个墨羽卫拉着马,被吹得站不稳。

洞口出现了十二根手臂粗的黑色铁链,随着狂风叮当作响。铁链上渐渐浮现出阵阵雷光,凛岳岚双眼微闭,口中念咒之声渐快,突然间一声炸雷,一道铁链化作雷龙直冲云霄,没入那一团乌云之中。

随即第二条、第三条……十二条铁链依次化作十二条雷龙冲入天空,伴随着沉雷消失在翻涌的乌云之中。

乌云散去,周围渐渐变得明朗起来,几个墨羽卫被吹得七荤八素,有的找不着帽子,有的找不着佩刀,但大部分人是明显地找不着北。

洞口还残留着丝丝雷光,却能明显的感觉到一股腥咸的妖气涌出。

妖相站到南离火身后:“火,你进去看看。”

南离火翻了翻眼珠,拖着脚步向洞口走去。一只脚刚踏入洞口的阴影,一条粗大的肉色触手飞快伸出,卷着他的腰将南离火拉入洞里。

那触手动作太快,甚至不给南离火呼喊的时间。

几个墨羽卫都看傻了,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尽量远离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里传来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干脆清晰。

然后是一种野兽喉咙里的低吼,伴着血腥味从洞里喷出。那吼声震人心魄,引动着整个雁来山都在晃动。

几个墨羽卫吓得坐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待那吼声过后,整个雁来山又复归平静。等了半晌,南离火拖着步子从洞里走出来,还是一脸病怏怏的样子:弓着背,耷拉着脑袋,双眼往上翻着。只是衣服被撕裂了好几处,身上还沾着些许血迹。

“相爷,果然是仙果……”南离火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有点气喘,“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不知道这洞里……之前有什么,仙果貌似变成了……”

南离火咽了口唾沫:“刑天鬼棺……”

云无觞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这……这怎么可能?”

妖相脸上露出了一个值得玩味的笑容:“看来运气始终在我们这边啊……”

这边三人正在说话,那边凛岳岚已经跨上马,将兜帽带好,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兜帽里,拨转马头,冷冷地扔下一句:“我的事办完了,希望你们能信守诺言。”

妖相笑了笑说:“放心,我们妖族,比你们有诚信的多。”

凛岳岚也不搭腔,一扯缰绳,径自往山下走去。

南离火转头看着妖相:“相爷,以防万一我已经强行压制住了鬼棺,但毕竟不是个长久的办法……”

“那就要把计划提前了……”山风撩起妖相的胡须和长发,“无觞,回去就准备动手吧。务必要干净利落。”

“是……”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妖相背着手走向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