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朝阳刚刚从海平面上升起，粼粼金光洒在海面上。

柳剑辰站在船舷上，海风迎面而来。此时船已经拉起满帆，飞快地向着陆地驶去。

觉难从船舱里探出身来，接连几日的海上航行，让他没有时间打理自己，下巴上泛起一圈青色的胡茬。

“剑辰，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柳剑辰转过身来笑了笑，“只是副作用比我想象中要大的多，看来三天还是有些不切实际。”

柳剑辰在解开了第一次封印之后，虽然压制住了体内的万妖之力，但仍然昏睡了一天一夜。凛泽婉和方平云认为这是心神消耗过度的表现，因此原本订下的第二次解封计划不得不推后。

“现在感觉怎么样？”

“体内的妖气和剑脊似乎确实达到了一个平和的状态，而不再是有你没我的那种态势。只是我担心，如果将万妖之力完全解放出来，身上这根剑脊的能量够不够。”柳剑辰并没有把发生在剑境之内的事情告诉觉难，如果觉难知道了他将自己的一部分魂魄投入青焰之中，难免不会多想。

“没想到剑气与妖气竟然真的能和谐共生？那为何之前方家没有发现呢？”

“祖师的说法是单一妖族的妖气太弱，无法跟剑脊相抗衡，只有强大如万妖之力的力量，才能跟剑脊分庭抗礼。”柳剑辰手一挥，一团妖气浮现在掌心，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形状，随即一团青焰从妖气中燃起，将其焚烧殆尽。

“然而，我还是有点担心，万妖之力如此强大，恐怕只凭我身上的这根剑脊不足以完全与之匹敌。”

柳剑辰摇了摇头，打消了自己的这个顾虑：“算了，不去想那么多了，现在既然已经解开了第一步，我还是要抓紧时间修习剑志才对。在渡妖塔这十年，虽然跟熵炎交手了无数次，但在剑志方面实则一点进步都没有，现在的我，需要抓住所有能利用的时间，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

可觉难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而是在独自思索着什么：“剑辰，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了？”

“你说剑气和妖气可以和谐共生的一个前提是妖气强大到足以与剑脊抗衡？”

柳剑辰点了点头：“是的，但是……”

“如果一个妖族不够，那就十个，十个不够就一百个……只要有足够强大的妖气，就可以制衡剑脊。”觉难看着柳剑辰，“长生丹……”

“长生丹！”柳剑辰吃了一惊，“难道说，听剑问道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

觉难叹了口气：“我只是有这么个猜想，其实并没有什么证据，说不定听剑问道只是用长生丹来催发剑志的力量而已。”

两人正说着，凛泽婉从船舱里探出头来：“你们两个，在这说什么呢！别光站着了，吃早饭了！”

两人打住了这个话题，一言不发地往船舱走去。

看着两人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凛泽婉小声嘀咕道：“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

吃过了早饭，柳剑辰一个人留在船舱里向方平云学习剑志。

“蓬莱剑志共有百层，越往上威力越强，修习的难度也越大。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学会六十层以上的剑志。”方平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妖气纵然可以催发剑志的威力，但仍然无法突破层数的限制。我们现在要做的，首先是提升你剑志的层级。”

“提升剑志的层级？”柳剑辰想了想，“那我们应该如何做？“

“先到剑境里去。”方平云说着点了他脑门一下，下一瞬，柳剑辰就出现在了泛着青色光芒的剑境中。

与上次不同的是，柳剑辰的身体并未呈现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而是实打实的肤色。看来这次进来的并不只是自己的魂魄。

方平云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出来：“我们时间不多，没工夫给你去慢慢悟。不过好在你身体里的剑气妖气互相平衡，相辅相成，这对于修习高级剑志是一件好事。”

方平云身形一闪，在虚空中消失，而柳剑辰身上竟然燃起一层薄薄的青焰。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柳剑辰感觉到体内充盈了力量。

“这……这是……”

方平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说话，用心去感受剑气在你体内的流动，吾只做这一次，能学会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还没等柳剑辰再说什么，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高高跃起，手捏剑诀，向两侧一指，紫青两道剑气飞出，在空中画了几道弧之后飞到柳剑辰身后。

瞬间一青一紫两只翅翼从柳剑辰肩胛生出，紫色的翅翼电光流转，青色的翅翼劲风四起。方平云操纵柳剑辰的身体双手合诀，随着一声暴喝，两道翅翼凭空而涨，瞬间变成十丈大小。

“剑志七十·风雷震！”

两道剑气形成的翅翼挟风雷之势交错飞出，顿时间狂风夹杂着烈雷，无俦的剑气四散飞出。

柳剑辰看着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心中暗道：“这……这剑气真的是神赐之力，没想到高级剑志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这也就是在剑境之中，若是在平常世界，恐怕一座小山都要被夷为平地。

“吾岂会骗你这种小辈。”似乎听到了柳剑辰的心声，方平云语气中带着一点不屑。

“莫要胡思乱想，收敛心神，认真感悟！”

听到方平云这么说，柳剑辰急忙重新凝聚起注意力，他要清楚地感知到身体内剑气的流动和剑脊产生的回应，因为方平云正在亲身演示给他百层剑志的要诀。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试问有谁比蓬莱第一名剑仙更了解剑志呢？一想到这里，柳剑辰更加集中，仔细地感受剑气的流动和气息的动向，甚至身上每一块肌肉的牵拉，每一寸皮肤的感知都深深的刻在脑子里。

剑境之外，柳剑辰盘膝坐在床上，身上燃起薄薄一层青焰。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可他却浑然不觉，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而他的眉心，一团青焰倏忽燃起，摇曳不止。

在剑境之中，方平云将剑志百层一一展示给他看，而他也将所有的剑志运行法门牢牢地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这次修习后，柳剑辰竟然可以驾驭七十层之前的全部剑志，再之后的每一招，几乎都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以柳剑辰目前的能力尚无法完全掌控。

“以你目前掌握的这些剑志，应该可以应付绝大多数情况了。”方平云说完这句话，不分由说一把将柳剑辰推出剑境。

仿若从一场大梦中醒来，那些华丽而缭乱的剑气扔在自己眼前闪来闪去。他终于见识到了剑志真正的威力，而在方平云的教导下，柳剑辰的实力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可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询问方平云有关长生丹的问题，他想去呼唤祖师，却发现剑境似乎对他关上了大门。

“可能是演示了百招剑志，过于劳累了……”柳剑辰悻悻地想着，“只好下次再问了。”

做了几个吐纳，感受体内剑气和妖气在畅快地奔流，柳剑辰自信地握紧了拳头。目前他虽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打败南离火，但绝不会像之前一样狼狈了。

“师父，我一定尽快把你带回来！”

京城，听剑问道阁。

方剑宁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憔悴，双目通红。

他离开方志诚的房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严查阁中的内鬼。在这次事件中死去的弟子，悉数被开棺验身，查来查去，发现听剑问道阁里少了一个叫宇文承的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方剑宁想起来，他是在方剑坤死后被他钦点进入载龙阁成为入室弟子的。至于那个与他换班的方家弟子，已经被废去武功，打断手脚，扔到大街上自生自灭。

方剑宁心中十分焦虑，他并不为了儿子的生死不明、尉迟索酒的出逃和剑脊的失窃而感到焦虑，那些在他看来并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儿子可以再生，继承人可以另选；尉迟索酒可以再抓；失窃的剑脊对目前的听剑问道来说也并不是绝对必要的东西。真正让他感到焦虑的是听剑问道已经不是他所认为的固若金汤，更不是他想象中的只手遮天无人敢惹，听剑问道这层甲胄出现了破洞，再也护不住方剑宁那脆弱的安全感了。

是的，方剑宁可以允许一切，但决不允许听剑问道出什么岔子。在他的心中，听剑问道是绝对完美、绝对安全的存在，方剑宁用心经营这层盔甲，他不允许有任何的纰漏，更不允许盔甲里的自己暴露在外。

那个丑陋、自私、毫无安全感的自己。

光鲜都是表面的，内里腐烂成什么样，只有自己知道。

方剑宁看着眼前高大的听剑问道阁，恍惚之中它竟然变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方剑宁额头上冒出层层冷汗，他不允许听剑问道出半点差错！决不允许！

“去！给剑岳他们发消息，务必用最短的时间赶回听剑问道阁！”方剑宁冷着脸下命令道。

如果听剑问道阁不能保护他，那就用“阴阳十二剑”，这是他最后、也是最得意的屏障。

方剑宁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口中喃喃地说：“除了尉迟索酒，其他的人绝对不会背叛我！绝对不会！”

此时一个弟子跑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剑主，宇文承找到了。”

方剑宁听到这话，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那还不快给我带过来！”

跪在地上的弟子沉吟了一下，说：“剑主，弟子们只找到了他的尸体……”

“你说什么！？死了！？”

“是，我们是在密库的废墟中发现他的，似乎是在少剑主与贼人的打斗中被落下的墙砖砸死了。”

方剑宁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挥了挥手吩咐道：“尽快飞鸽传书给出丑剑等人，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听剑问道阁！”

那名弟子领命后匆匆离去。

“不要担心……不要担心……只要剑岳他们及时赶回来，有十名剑卫在……便没什么好担心的！听剑问道阁是安全的！我也是安全的！”

方剑宁坐在太师椅上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他的双手紧紧攥住扶手，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方家剑主，他变回了真正的自己。

那个没有丝毫安全感的，方剑宁。

“我绝不会……过回从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