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38章 重回蓬莱
漆黑的夜空中点缀着无数的繁星,柳剑辰在夜空下拼命地奔跑着。
胸膛里火烧火燎地疼,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然而他却拼了命地跑。
只因前方走着一个人,那油腻的道袍,松散的发髻,手里拄的那条布幡,还有那缓步前行的姿态。
“师父!师父!等等我!”柳剑辰伸出手一边跑一边喊,明明师父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够不到他。他想拉住师父的衣袖,就像从前那样,可不论他怎么努力仍然无法接近那个背影。
突然脚底下被什么绊了一跤,柳剑辰整个人扑倒在地,等他再爬起来的时候,师父的身影却不见了。
“师父!师父你出来啊!”
柳剑辰的声音在这黑夜里如同落入池塘的一根断草,激起的涟漪很快就消散了。
“师父……师父你为什么不等我?”柳剑辰在这茫然天地间,渺小得像是一粒灰尘。
“等你?我等了,可是你把八宝琉璃佛骨带来了吗?”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柳剑辰惊喜地望去,却看到满面怒容的方海生。
“师父……不是的,你听我说……”
“我的儿,没想到你一心挂念师父,却完全忘记了我这个娘亲!”柳剑辰愕然回首,看到了泫然欲泣的母亲。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
“枉费老夫一番心思,到头来竟然连个念想都没有,心寒啊!”郁燎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柳剑辰惊讶地看着三人。
“你们……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同时现身,柳剑辰觉得心脏跳得厉害。
三人呈一个三角形向他逼近,同时嘴里还不断控诉着柳剑辰,指责他、谩骂他、羞辱他!
柳剑辰惊恐地看着他们,他不敢说话,不敢还嘴。此时此刻见到这三个人,他的心中只有惊惧而不是喜悦。
当三个人走近了的时候,三把利刃穿透了他们的身体,从三人背后走出的是方剑宁、妖皇和南离火。
“不!”柳剑辰怒吼一声,向着最近的方剑宁扑去,却被他一脚踹倒在地。
三个人围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同时狞笑道:“把方家的剑脊还回来!”“把身体还给孤!”“把圣女交出来!”
“不!不!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不可能在这里!”柳剑辰抱着头在地上乱滚,却被三个人围堵在中间。他们踢打着柳剑辰,而柳剑辰却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柳剑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心底响起:
“你太弱了,根本保护不了任何人,救不了师父,救不了娘亲,救不了老爷子。甚至,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曾经想要保护的人,终究会因为你的软弱一个个离你而去。”
“我不要!我不要!”柳剑辰抱着头在地上大喊,可方剑宁三人的拳头像是雨点一般,不管不顾地落下来。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那就变得强大起来!你只有变得更强,才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只有变得更强,才不会失去任何重要的东西!”
“对!我要变强!我要变得厉害起来!”柳剑辰虽然双手抱着头,但他的眼神却变得炽热而坚定。
“变得更强大!就像当年对师父说的那样!”
柳剑辰想起了当年与师父在悬命草庐的对话,也正是那番对话,让方海生下定了给他种剑脊的决心。
“啊!”伴着一声狂吼,青色的火焰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开来。方剑宁、妖皇、南离火的幻影在青焰中灰飞烟灭。
青色的火焰在柳剑辰眼前跳动着、盘旋着,一个火焰人形缓步而出。
柳剑辰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话却一字不落地刻在柳剑辰心里:
“如果你想变得更强,那就回到蓬莱,找到听剑石,重回剑塚,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说罢他将柳剑辰用力往后一推,青色的火焰旋即覆盖了柳剑辰眼前的一切。
柳剑辰从梦中惊醒,冷汗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枕巾,窗外的晨光刚露。
没有心思再睡了,柳剑辰一个人到井边打了一桶井水兜头浇下。冰凉的井水刺激着他的皮肤,像一根根细针一样扎了进来,令他清醒不少。
柳剑辰一个人坐在井边,细细地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得到了虎子的下落,他满心欢喜地来到了商阳城,虽然遇上了听剑问道和妖族的追兵,但用了一些小计谋也将他们顺利扯开;可谁知又碰上了南离火,生死一线之际多亏了虎子赶到,击退南离火,将众人救走;本以为见到了虎子就能见到师父,谁知道事情又发生了一连串的转折。接连的失望希望,让柳剑辰身心俱疲,数次跌入谷底却又在浮浮沉沉之间抓住了最后的机会——找到熵炎,夺回自己的剑脊,打开传送门,将师父带回来。
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青草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柳剑辰知道自己的心比以前更加皮实了,当一个人经历了这些起落之后,他不仅仅再执着于希望的可贵,而是更懂得了坚持的意义。
“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办法。”柳剑辰抹了一把脸,“这十年我都挺过来了,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柳剑辰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变得更强大才行。”
“梦里的火焰人形,无疑是剑魔,可自己身上这根剑脊没有剑魔的痕迹,难道是十方断虎?算了,他既然说重新回到剑塚,那不妨去试试,那里有诸多剑魔,一定会有办法的。”
心里这么想着,突然闻到了一股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
一阵黑烟在前院腾起。
“糟了!是放着传送门的库房!”柳剑辰心里一惊:若是传送门被烧坏了,怕是师父再难回来了!
随即拎起水桶往前院跑去。
“库房着火了!快来救火!”柳剑辰的喊声惊动了觉难和虎子,三人七手八脚地打开库房大门,一股黑烟立马涌了出来。柳剑辰要往里进,却被虎子一把拉住:“你进去了怕不是要被熏死!”说着拎起一个筒状物冲进了黑烟中。
与此同时,冷箐箐的房间里。
弓影脸色惨白,腰间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他把躺在床上昏过去的冷箐箐小心捆好,嘴里塞上一团棉布,头上套上一个布套。冷笑道:“圣女大人,请恕属下无礼,属下的命,可全落在您的肩上了。”弓影说着扛起冷箐箐,从窗户里跳出,飞快地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中。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柳剑辰、觉难、虎子三个人站在库房里,对着一堆刚烧完的灰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根本就没有着火,滚滚浓烟全是眼前这一堆发烟物造出来的。
想想也是,这库房里本身也没有什么好烧的,那贼人用这调虎离山之计是要做什么?
“糟了!”柳剑辰一跺脚,往冷箐箐的房间跑去。
一脚踹开房门,只见房里窗户大开,床上空无一人。
“果然,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我!”柳剑辰急忙趴到窗边查看敌人的踪迹。
窗棱上有两枚鳞片被夹在木缝里。
“是那蛇妖弓影……”柳剑辰咬牙切齿道,“看来在库房里生烟的也是他……”
“诶嘿,他们抓走冷小姐为了什么?”
“她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是妖族手上很重要的一张牌。现在想想,我们当时在白水遇到的那帮人,也并不是冲着我来的。”柳剑辰将那两枚鳞片攥在手里,正要翻窗而出却被觉难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去?”觉难少有的严肃。
“去救她啊!难道看着她落入妖族之手?”
“阿弥陀佛,剑辰,你仔细想想,你这一去,不就正中他们的下怀了吗?”
觉难眼中目光灼灼,柳剑辰踩在窗台上的一只脚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是啊,自己这一去,不就正中了他们的下怀了吗?
原本南离火就是将“他们”而不是“他”带回京城,如今冷箐箐已经被妖族抓走,自己若是再贸然救人,不就是自投罗网了吗?
“依我来看,冷施主不会有什么危险。首先她是圣女,肯定对妖族来说至关重要,暂时没有性命之虞;其次,她是钓出你的一枚诱饵,你不出现,她不会身陷险境的。”觉难拉着柳剑辰的手丝毫没有放松,“剑辰,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去救人,而是要变强。”
觉难的话让柳剑辰心头一震:是啊,就算自己现在跑去救冷箐箐,打得过南离火吗?能保证自己面对妖族的围攻全身而退吗?觉难哥哥说得对,冷箐箐不仅是圣女,更是钓出自己的诱饵,只要自己不出现,她就不会有事。而且,他现在的当务之急,的确是变强。
觉难的想法跟自己不谋而合,柳剑辰点了点头:“觉难哥哥,你说的对,只是……”
“妖族那边,我会让载龙阁的密探盯着,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以及时飞鸽传书我们。”
这样自然是最好的安排,虽然心中焦急,也只能暂且忍耐。
“我想回一趟蓬莱。”柳剑辰敲着窗棱道,“找到听剑石,重回剑塚。”
与此同时,商阳城的军营中。
方剑岳等人终于等到了他们的“援军”。
“怎么只有你们三人,剑主他们呢?”方剑岳看到来支援他们的仅有方志麟、方傲锋、方志阳三名剑卫和若干弟子,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面对方剑岳的询问,方志麟黑着脸把他拉到了一边:“岳叔,确实出事了。”
“听剑问道阁……出事了。”
果然如此,当方剑岳知道大部队在路上耽搁一段时间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好,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有人盗走了库存的剑脊和祭剑……还……还把那个人放了出来。”方志麟喉咙发紧,压低的声音中带着颤音。
方剑岳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当然知道剑脊和祭剑被盗意味着什么,更知道那个人的恐怖。
“尉迟索酒……”方剑岳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子剑”尉迟索酒是十二剑卫中唯一一个不姓方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会驭使剑志的人。他不仅是世间罕见的剑术高手,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杀人狂。
当年方剑宁为了听剑问道的崛起将其招致麾下,后来却因为这个人杀戮过重而将其囚禁在听剑问道阁的地宫之中。
方剑岳觉得头痛不已:当年为了抓住这家伙没少费工夫,而其在十二剑卫中排到“子剑”的位置,也足以看出他的实力。
“所以,剑主带着大部分人回去了吗?”方剑岳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等等,听剑问道阁不是有志诚和志明在吗?怎么会……”
方志麟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还有更要命的……除了我说的那两个事,还有更要命的……”
方剑岳听他这么说,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志诚和志明为了追击窃贼,双双遇险,志诚被重伤,志明更是被打落悬崖,生死未卜。”
方剑岳眼前一黑,若不是方志麟及时扶住,怕是要一头栽倒。
“这可……真是要命了……”方剑岳小声嘀咕着,一个是方家志字辈中最有能力之人,方家剑主的左膀右臂;另一个是方家剑主的儿子,未来听剑问道的领袖。一个重伤,一个生死未卜,然后还失了听剑问道库存的剑脊和祭剑,更是放跑了把方家恨到骨子里的尉迟索酒。
这些事任何一个拿出来都已经是天大的祸事了,如今一股脑的扑过来……简直……
方剑岳脑子乱得很,让方志麟扶着自己坐下来:“如今不仅是听剑问道阁那边出事了,商阳城这边也不顺……”
说着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对众人讲了一遍。
“如今志麟也来了,那就着手探查那小子的位置,我们尽快将他找出来,寻出方海生的下落,带回听剑问道阁。也算是有个交代……”方剑岳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众人便各自分头去寻找柳剑辰的下落了。
方剑岳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心中思绪万千:听剑问道阁这些年来发展过于迅猛,疏漏了许多地方,他曾经提醒过方剑宁,可他全然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如今看来,听剑问道阁一下爆发出这么大的危机,或许并不是凭空而来的。虽然还不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但也确实够大家喝一壶了。
“唉,听天由命吧……”方剑岳长叹了一口气,这条路离开了蓬莱的路,他不知道还能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