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27章 再回白水

皇宫,德威殿偏殿的一个书房里。

晓月跪在地上,心里一个劲地发慌。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殿下好,殿下私自离宫,一定是受了歹人的蛊惑,将此事禀报圣上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她还是心慌。

“你是说,箐箐受人诱骗,要去找她亲人的下落?”

晓月识得那是相爷的声音,也只有他才会直呼冷箐箐的名字。晓月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殿下……殿下她还把奴婢打晕……恳请相爷救救殿下,殿下一定是受人蛊惑……”

“那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悲蝉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没有太多的感情。

“白水……殿下说她要去白水……”

“嗯……我明白了,这件事你做得很对,这个消息很重要,下去领赏吧。”

晓月趴在地上,心里却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因为在她看来,相爷的语气毫无波澜,就像冷箐箐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一样。

“相爷……”晓月还想说什么,却觉得脖子后面一凉,眼前的天地旋转了起来,她看到了一个无头的尸身,旁边还有一个持刀的墨羽卫。

鲜血四溅,晓月想喊,却喊不出声,整个世界都被鲜血糊成一片,鲜红的一片。

“白水……”悲蝉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让孙虎着一队墨羽卫,把她带回来。”

说完对着晓月的尸体扬了扬下巴:“这个,赏你们了。连个人都看不住,废物。”

悲蝉的声音依旧是没有任何起伏,一个人会介怀一只蚂蚁的死活吗?不会的。

“记得给我收拾干净。”

底下那个墨羽卫一拱手,叫了两个同伴进来将晓月的尸体一并拖下去了。

冷箐箐和柳剑辰等人日夜兼程,一路向白水走去。

匆匆赶路,虽然是有些辛苦,但好歹四人为伴,加上兔二爷本身就是个活宝,经常闹出一些笑话,旅途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走了十天,四人已经到了白水地界了。

然而柳剑辰一直担心的追兵并没有出现,想来要么是听剑问道没有查到他们的行踪,亦或是听剑问道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只是他们不知道,听剑问道虽然没有追上来,可在白水还有一只日夜兼程赶到的伏兵在等着他们。

“前面就是白水城了。”柳剑辰在河边打水饮马,指着远处说,“大概还有半日的路程就到了,我们先休息休息吧。”

冷箐箐却摇了摇头:“等马儿喝饱了我们就上路吧。”

柳剑辰没想到冷箐箐这样娇生惯养的样子,吃起苦来却是一点都不含糊,这段时间风吹日晒雨淋的,也不见她叫一声苦喊一声累。她眼中始终有一种炽热的坚定的目光,引领着她不断地向前走。

那种对亲情发自内心的渴望,让柳剑辰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师父。而且如今故地重游,他又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人和事,不由得内心十分感叹。

“也好,就等马喝饱了我们上路吧。”

白水城在十年前的妖祸中毁于一旦,近年来加上河水改道,也渐渐失去了原本的优势。城也没有再修,只是在周围零散地分布着几个小村子,至于老城的废墟,早已被荒芜的杂草淹没,鲜有人迹了。

四人牵着马,沿着废弃的街道慢慢走着,白水老城四处都是残破的房屋和无人收殓的白骨,可见当时妖祸之猛烈。整个白水竟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座空城。

冷箐箐一面走,一面想,似乎有什么从记忆深处一点点地浮了上来。看似漫无目的的游荡,可当柳剑辰抬头的时候,看到了两只长满铜绿的铜狮子卧倒在路边,旁边是一个被毁了一半的大门,一块掉色的牌匾上面写着“冷府”二字。

“到了。”

冷箐箐也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这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象。

她走上前去,缓缓推开大门。门上的尘土伴着吱呀声簌簌落下,抬脚迈过门槛,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景色又一一展现在眼前,虽然它们跟自己记忆中已经完全不同了。

“觉难哥哥,你们守在外面,我陪她进去看看。”

觉难接过柳剑辰的缰绳,对他点了点头。柳剑辰快步追上冷箐箐,可当他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时,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荒芜,破败,带着破洞的房顶,挂着蛛网的墙壁,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的柱子。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残忍地提示着冷箐箐:曾经那个光鲜的白水冷家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今这里只有死气沉沉的废墟和荒芜的杂草。

随着冷箐箐一步步地往里走,她看到地上的一副白骨。白骨上的衣服早已被销蚀殆尽,杂草从白骨的肋间伸出,蓬勃地向上发展着。头骨被丢在尸体的一边,有蚂蚁在里面爬进爬出。

冷箐箐并没有害怕,因为她已经忘记了害怕,她看到在尸骨旁边有一块摔做两节的玉佩。

那是一块方形的玉佩,冷箐箐跪在地上把它捡起来,颤抖着将上下两节拼在一起。

玉牌正面是一个“冷”字,背面是一个“白”。

合起来就是“冷玉白”,是爷爷的名字。

冷箐箐把玉牌抱在怀里,泪如雨下。所有的寄托,所有的思念,这几日来所有的路途艰辛,全都随着这一具白骨化为虚无。

冷箐箐本以为还能找到爷爷,不论老了也好,残疾也好,甚至疯了也好,只要爷爷还活着,自己在这世界上就不是孤身一人,自己就不是一个没有来处也无归处的孤家寡人。自己在这世界上就有人可以思念可以牵挂,有人可以寄托自己的愁苦与烦闷。

可这一切,都随着这一块断作两截的玉牌无影无踪了。

从此以后,自己再没有一个“家”,不论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

柳剑辰走上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没事的……这不怪你……毕竟十年过去了……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柳剑辰感觉到一股杀气从天而降!

他抱紧冷箐箐顺势一滚,一道黑影直直地砸在两人刚才的位置,激起尘土碎石无数。

柳剑辰抱着冷箐箐滚到一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怀里的冷箐箐一声惨叫:“爷爷!”

原来那黑影落下之时,竟将冷玉白的骸骨砸的粉碎!

冷箐箐要冲上前,却被柳剑辰死死抱住:“冷静!冷静!现在过去太危险了!”

冷箐箐脸上泪痕未干,拼命地摇着头:“不……不行……爷爷还在那里啊!”

可是任冷箐箐怎么挣扎,柳剑辰就是抱紧了不撒手,看这一团妖气明显来着不善,现在若是让冷箐箐过去,无异于让她送死。

随着那阵烟尘散去,一个浑身被妖气缠绕人向他俩缓步走来,那人的右手妖气凝结成一把大刀,诡异的声音从妖气中传来:“我乃墨羽卫骁骑尉孙虎,大胆狂徒劫持我朝圣女,图谋不轨,我等奉命营救圣女。识相的就乖乖被绑了跟我们回去,免得受皮肉之苦!”

“你破坏了我朋友亲人的骨殖,扰了死者的安宁,如果你现在跪下来磕头认错,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柳剑辰安抚住了冷箐箐,伸手去拔背上的祭剑。

“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孙虎举起手中的大刀往地上一顿,“难道你们看不出已经落入老子的包围了吗!”

一个墨羽卫手持劲弩出现在房顶,他想瞄准柳剑辰,却发现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原本埋伏起来的二十名弓弩手,只有他一个出现在房顶。

好像跟之前说好的不太一样啊!

孙虎似乎也发现了异常:“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那名墨羽卫表示自己也不知情,每个人的隐蔽位点都是固定的,他也不明白其他人去哪里了。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不要担心,你的同伴们都在后院睡着了。”说话的正是觉难,他带着兔二爷从孙虎身后走来。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孙虎恼羞成怒,本来是要瓮中捉鳖,可现在自己竟成了瓮中之鳖!

“诶!还剩了一个!”兔二爷指着房顶那个孤零零的墨羽卫喊道。

兔二爷话音刚落,一道剑气飞过,那名墨羽卫哼都没哼一声就滚下房顶。

“你是……你是……听剑问道的剑卫!?”孙虎心里升起一丝恐惧,他的妖气虽然是仙化之后获得的,但妖族对蓬莱剑仙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他自然也受了这种影响。

柳剑辰踏前一步,眼中冒出凶光:“不要把我跟他们……相提并论!”

一道剑气飞过,孙虎右臂掉在了地上。

生死立判!

舍了一条胳膊才能勉强躲开这一击,身后那个和尚还没有出手,能在悄无声息之下解决掉十九名墨羽卫,定然也是个高手。

本以为这趟不过是个手到擒来的活,没想到要把自己的命搭上。

柳剑辰的目光寒得令人发毛。

“阁下功夫十分了得,不过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一条烂命死不足惜……只是……”孙虎发出一声冷笑,并指如刀砍向自己的脖子。

妖气凝成的利刃瞬间将脖子切断,急速射出的鲜血将人头冲上半空,那人头在妖气的包裹下化为一只黑鸟,迅速飞走了。

尸体倒在地上,妖气缓缓散去。柳剑辰看着那黑鸟消失的方向,那是京城的方向,墨羽卫中怎么会有妖族?难道真的像当年阿彻对自己说的“皇帝受人谋害,妖族祸乱人世”?可若真的有妖族隐匿在京城,听剑问道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总觉得那个巨大的皇城,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