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25章 天崩地裂
柳剑辰站在一座大山前,漫天的佛光给大山镀上了一层金边。八宝琉璃佛骨已经落入山的那面不见了,只留下几道佛光映出一片金霞。
这里就是柳剑辰的终点,八宝琉璃佛骨的存放之处,整个渡妖塔边界的终点。
芥弥山。
柳剑辰如夸父逐日一般走了整整十年,才走到了这芥弥山下。
十年的时间,让一个懵懂的孩童变成了一个精壮的青年。十年来,他忍受了无尽的孤独寂寞,经受了无数的磨砺考验,这世间的任何苦难都无法与他这十年相提并论。甚至自从五年前熵炎被他封在那个山洞之后,渡妖塔偌大的天地里,连个跟他说话打架的人都没有了。
但他不在乎,他心中的信念和想法从未动摇过。
“拿到佛骨,离开渡妖塔,去救师父!”
十年来,不论是佛光普照的白天,还是漆黑一片的夜里,在树林中、小溪旁、山洞里、高山上,他都无时无刻不在重复这句话。
也正是这句话,支持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这里。
芥弥山。
“既然妖皇曾经触发过佛骨,而万妖之力封印到我身体里时,又‘再次’触发了佛骨。看来佛骨是为了削弱渡妖塔内过强的妖气,当妖气减弱的时候,佛骨完成了使命,会重新陷入沉寂。”柳剑辰看着佛光消失,夜色渐起,心说:“先拿到佛骨,再想办法离开渡妖塔。”
柳剑辰抬腿向山上走去,走到半山腰,听到有阵阵梵音传来,循着那声音走了没多远,便看到一个山洞。
柳剑辰想也没想,就钻进了山洞。里面的路线有些曲折,好在那梵音渐渐响亮,引领着他。慢慢地,山洞里有了些光亮,柳剑辰知道这是自己接近八宝琉璃佛骨的征兆。
佛光渐盛,柳剑辰觉得双眼有些刺痛,只好悄悄散出一些妖气,凝成护身甲,小心地往前走去。
山洞的尽头是一个巨大而广阔的半球形空间,顶端开了一个大洞,直通到山顶,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夜空。
八宝琉璃佛骨则是缓缓漂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这……这就是八宝琉璃佛骨?”柳剑辰在妖气护甲的作用下小心窥视着,他从未近距离地观察过这佛门秘宝,甚至从未直视过它。
佛骨整体由两部分组成,一个卍字金印,躺在一个金色莲花底座上缓缓旋转,而在卍字金印的正中间,是八颗形状大小都差不多的乳白色石头。
身上的妖气护甲不断被消耗,而柳剑辰亦发现佛骨的光芒似乎越来越弱。佛光渐渐消失,卍字金印和金莲底座也变得虚无透明起来,最终只剩八颗黑色的石头浮在空中。
柳剑辰咽了一口唾沫,他不知道这是八宝琉璃佛骨完成了对渡妖塔内妖气的削弱,还是在每天夜里的例行“休息“。但现在无疑是拿到佛骨的一个机会!
为了防止佛骨突然“苏醒“,柳剑辰散去了身上的妖气铠甲,将体内的妖气压制到最弱,小心翼翼地向佛骨走去。
佛骨浮在离地面一人高的地方,八颗石头围绕着一个圆心缓缓旋转,到了近处才发现那些石头上刻着细细的梵文,整体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柳剑辰把手伸向其中一枚,他时刻准备着,如果佛骨突然“苏醒“,就放出全部的妖气做掩护,立刻逃离。
就在他要拿到佛骨的时候,脑后传来一阵破空之声,已有察觉的柳剑辰迅速向旁边一滚,一道湛蓝剑气打在地面上,轰出一个边缘光滑整齐的洞。
“熵炎!“
柳剑辰不可思议地看着洞口,那里站着一个浑身赤裸,披头散发的人。
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妖皇,熵炎!
“嘿嘿嘿嘿,你小子竟然真的找到了佛骨的所在!”
“可恶,你不是已经被封到洞里去了吗!”
“可惜啊,你小子千算万算,棋差一招!”
原来,那个山洞里有条暗河,洞口虽然被封住了,但妖皇通过那条暗河,成功离开了山洞。
“这就是八宝琉璃佛骨啊。”熵炎看着浮在空中的八颗石头赞叹道,随即抬起了手,一道剑气飞出。
“不!”柳剑辰纵身疾跃,舍身挡在佛骨前面,硬吃下这记剑志。
柳剑辰跪倒在地,胸口一团妖气在飞速地治愈他的伤口。
熵炎笑了,露出了十六颗雪白的牙齿。他眼中放出贪婪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说实话,面对你身体里的万妖之力,孤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若想完成换身转灵之术,需要从外部削弱你的力量。现在看来,之前需要依靠佛骨,现在还是要依靠佛骨。”熵炎手捏剑诀,“一道剑志你能挡下,那一百道一千道一万道呢?”
熵炎双臂猛然张开,身后灰暗的石壁上浮现出点点星芒。
“剑志四十三·星落!”
无数剑气从熵炎身后飞出,目标不是柳剑辰而是他身边的佛骨!
柳剑辰察觉到了熵炎的险恶用心,再次挡在佛骨前面,身前凝起一团妖气,想要抵消星落的剑气。
然而熵炎的星落比他想象中的要强得多。
身前的妖气瞬间就被打散了一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熵炎已经出现在身侧,一记重重的膝撞,顶着柳剑辰飞出。
剧痛从右肋传来,柳剑辰觉得肋骨都要断了。
原来熵炎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柳剑辰。
熵炎要他的身体,和他身体里的万妖之力,他要离开渡妖塔,成为真正的妖皇。
柳剑辰不能让他如愿,十年前母亲和郁燎用生命换来的身体,绝不可能这么交给他!
拧身出拳,两个人在空中交手,随着一连串清脆的爆响,落地之时两人已经互殴几十拳。
柳剑辰断了三根肋骨一条胳膊,熵炎也好不到哪去。柳剑辰缓缓散出妖气治愈伤口,而熵炎的身上竟然散出阵阵佛光。
“是血偈!”柳剑辰的瞳孔骤然缩紧,那是觉难哥哥与他许下同承生死之约的见证!如今却被熵炎利用,一想到自己打出的每一拳都由觉难哥哥承受一半,柳剑辰的牙都快咬碎了。
“看来,这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熵炎捕捉到了柳剑辰的愤怒,指了指自己小臂上的半截血偈:“是哪个……叫什么来着?”
熵炎故作为难地敲着头,看向柳剑辰的眼睛里却是满满的挑衅:“啊对了,是你的觉难哥哥!”他故意把“觉难哥哥”说的奶声奶气,“不知道你没了这个,出去之后他还会不会认你。”
柳剑辰双拳紧握,他在极力压制体内的万妖之力,那如同狂奔的马群一般在体内肆意奔流的万妖之力,若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触发了八宝琉璃佛骨,那便正中了熵炎的下怀。
“对了,孤能看到一些你这个身体里最后的记忆。”熵炎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那些回忆啊真是……令人作呕!”
柳剑辰身形一闪,从熵炎面前凭空消失。
熵炎双手捏诀,在身边一划,一团乳白色的剑雾将他包裹起来。
“剑志五十三·一际云川!”
一际云川属于攻守兼备的一招,敌人若是贸然闯入剑雾之中,轻则皮焦肉烂,重则五脏六腑都被吸入的剑雾搅烂。
但他似乎忘了柳剑辰的万妖之力有多么强大,一只手突然从剑雾中伸出,扯住熵炎的头发将他拉出,重重摔在地上。柳剑辰身上残留着几片妖气铠甲,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
就算是柳剑辰压缩了万妖之力形成的铠甲,也只能在一际云川之中短暂停留。
不等熵炎反应过来,柳剑辰照着他的脸一膝撞了上去。无法驭使剑志之后,柳剑辰一直没有放弃对武斗术的修炼,在万妖之力的加持下,他不惧任何贴身肉搏。
熵炎被他这一撞,撞得脑袋发懵,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柳剑辰的拳头已经雨点般地落下。
熵炎却放松身体,毫不还手!
柳剑辰的拳头悉数被一朵金色莲花挡下,莲花从血偈上长出,像一面护盾包裹妖皇,柳剑辰所有的攻击都在接触莲花的一瞬间化为无形。
熵炎看着柳剑辰又惊又怒的眼神,冷笑一声,身形闪动,瞬间从三个方向打出三道剑志。
“剑志十六·穿云箭!”
柳剑辰纵身跃起躲过三道剑气,却突然觉得肩上一沉,熵炎在他背上重重踏了一脚,随即打出两道弯月形剑气,将柳剑辰牢牢钉在地上。
“剑志十八·月之钳!”
“哼,这身体,孤要收下了!”说罢熵炎的右手往柳剑辰后脑拍去。
突然从柳剑辰身体里冲出一道妖气,像猛虎一般正正撞在熵炎身上。
熵炎被那团妖气撞飞,一同滚倒在地上。那妖气化出一条三尾狐的模样,跟熵炎厮打在一起。
“娘……娘!”
柳剑辰认得这股妖气,正是他自己的生母!
原来她当初与熵炎搏斗虽然受了重伤,但是并没有死,在郁燎将万妖之力封禁到柳剑辰体内时,仅剩的灵识成为了万妖之力的一部分,如今再次化出真形,完全是在仅存的母性驱使下——没有人能伤害我的儿子!没有人!
柳剑辰挣开了身上的月之钳,他迅速起身,冲向熵炎。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剑志之七·鱼肠!”
熵炎一记鱼肠打出,三道剑气拧入狐妖腹部,随即起身一脚将狐妖踢到柳剑辰怀里。
柳剑辰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剑气迅速蚕食着狐妖的妖气,她本身就仅剩一丝灵识,被剑志重伤之后更加难以维持。她抬起头来艰难地看了柳剑辰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呼唤着剑辰的名字。
狐妖在柳剑辰怀里带着剑气缓缓消散。
这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光彩,也失去存在的意义。天地,山川,河流,海洋,这世间的所有飞鸟走兽,草木花卉,都在瞬间消解崩塌,光秃秃的混沌之中,只留下了孤独。
孤独的自己,和孤独的混沌。
随即所有的所有都被黑色的愤怒掩盖,没有自己,没有混沌,天地之间,只剩无尽的愤怒,和疯狂翻滚的妖气。
妖气从柳剑辰胸口散出,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他的双手颤抖着,伸出长长的指甲,獠牙突出唇外,双眼冒出红光。
“熵……炎……”柳剑辰发出野兽般的低鸣。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和伤害,让柳剑辰对熵炎充满了仇恨,他心中突然出现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不断地放大——杀了熵炎!
“喀嚓!”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夜空。
整个渡妖塔地动山摇!
沉沉的雷声从头顶碾过,熵炎和柳剑辰不约而同地看向天空。
“难道说……有人在解开渡妖塔的禁制!”熵炎看着四周不断脱落的岩壁,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喀嚓!”
又是一道闪电,随之而来的是让大地都要颤抖的滚滚沉雷。
渡妖塔摇晃得更加厉害了,熵炎用尽全力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渡妖塔的天,从他进来之后就从没变过,如今凭空出现两道闪电,绝对不会是打雷下雨!一定是有人在外面削弱渡妖塔的禁制!
熵炎看着柳剑辰,冷笑了一下:“不过看起来要离开这里,恐怕没那么容易。”
柳剑辰蹲伏在地上,五指紧紧扣入地面,眼中的凶光要把熵炎撕碎。
熵炎在他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杀意,想到那只妖狐,不禁撇了撇嘴:“看来,杀了不该杀的人……罢了,反正只能活一个,不如让孤领教一下真正的万妖之力!”
熵炎手捏剑诀,在金莲的掩护下与柳剑辰缠斗在一起。
剑气与妖气交织,术法与拳头对决,愤怒与悲痛纠缠,心中的杀意亦被万妖之力激起,柳剑辰将一切都抛诸脑后,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杀死熵炎!
而激烈的战斗亦沸腾了熵炎尘封已久的战意,他收敛心神,小心翼翼的应对着这个四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对手,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在燃烧。什么离开渡妖塔、拿到柳剑辰的身体、此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同柳剑辰一样,他心中也只剩一个想法:杀死柳剑辰!
很快,第三道闪电划过天际,渡妖塔内的世界随即开始崩塌,天空碎裂,大地翻滚,树木山河被破坏,两人之间一道巨大的裂缝将整个芥弥山劈成两半。
而两人的战斗亦将芥弥山破坏得千疮百孔。
两人的战意在这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中双双被提升至极限,此时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两人心中只有一个字:战!
生,或者死。赌上全部的尊严与运气,出手就是杀招,没有任何余地。
血液在沸腾,力量在狂涌,山河崩塌,天地色变!
“啊啊啊啊!”柳剑辰硬吃下一记山崩,伴着一声狂吼一拳将熵炎打飞。
金色的莲花早已破碎,此时的血偈只能维持着熵炎的生命,随着这一拳,熵炎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出去。
点点血花在这天崩地裂之中,缓缓飘落。
不偏不倚,正好飘洒在八宝琉璃佛骨之上。
佛门圣物,沾染上熵炎带着浓重杀意的鲜血,登时冲起一道血光,随即八颗佛骨由白变黑,无声地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第四道闪电照亮了天空,雷声震耳欲聋。
可柳剑辰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八宝琉璃佛骨落地的一瞬间,他的心从狂热中瞬间冷了下来。
“我都……做了什么……”双目红光散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长而锋锐。
狂热的战意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你忘了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师父还在等着你!”
“八宝琉璃佛骨没有了,你拿什么救师父!”
“身为蓬莱剑仙的徒弟,你竟然被那些妖气支配,变成了野蛮的嗜杀者!”
“现在什么都晚了!晚了!”
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柳剑辰知道,那不过是自己心中的无数个自己。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责备着柳剑辰,嘈杂的争吵声让柳剑辰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柳剑辰颓然跪在地上,妖气从身上源源散出。
“呜嗷嗷嗷嗷嗷嗷!”柳剑辰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妖气狂风从四面卷起八方,将所有的一切吹上天空,渡妖塔的天空在狂风的撕扯下,出现了一道裂痕。
熵炎挣扎着爬起来,透过那道裂痕,他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突然一阵狂风把他卷上天空,跟无数的沙石树木卷在一起,熵炎手臂上的血偈散出道道佛光,将他层层包裹,他眼睁睁的看着柳剑辰跪在风暴的中心,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渡妖塔一分为二,呼啸着向两边倒去……
病房里,柳剑辰与觉难相对而坐,此时月亮已经西斜,两人不觉说了一整个晚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总之是云觉宗的师父们救了我。八宝琉璃佛骨毁了,我也没法救师父了。”柳剑辰看了看觉难,苦笑了一下,低下了头。
“经历了那次狂化之后,万妖之力一直没能恢复,我只好去载龙阁偷出了师父的祭剑……离开载龙阁后,在阴沟里翻了船,被宇文承抓住,还差点送了性命。后来得到了方剑坤的剑脊,又得到了南离火的消息,本想着可以一战,却没想到听剑问道如今已经不是当年的方家了……”柳剑辰抹了把脸,“输得这么狼狈,师父怕不是要气的吃不下饭去。”
一想到师父方海生,柳剑辰眼里像是蒙了一层雾:“在渡妖塔的这十年,我曾经无数次想起师父,他等着我拿八宝琉璃佛骨去救他……谁知道,现在不仅佛骨没拿到,自己还差点变成妖族……还把渡妖塔给拆了……”
一双温暖的手搭在柳剑辰肩上,他抬起头,正对上觉难温柔的目光:“好啦,不管怎么说……我的剑辰弟弟,欢迎回来。”
没等柳剑辰反应过来,觉难已经一把把他抱在怀里:“我可是等了你整整十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