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23章 妖皇熵炎
郁燎当初怂恿柳剑辰进入渡妖塔,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他虽然与妖相悲蝉有过节,但是在救妖皇离开渡妖塔这件事上,他们还是达成了共识。
但是与悲蝉不同,他从未想过牺牲柳剑辰的性命。正如他在渡妖塔内与妖皇所说:他希望用自己的灵识替换妖皇,让柳剑辰将妖皇带出去。他可以牺牲自己,但从未想过牺牲柳剑辰。
可事情还是跟他预计的产生了偏差。
妖皇看中了柳剑辰的身体。
世间铁律,剑食百妖。蓬莱剑仙千百年来以妖气为食,他们利用妖气来压制“剑骨蚀心”,也正是这个原因,千百年来妖族一直生活在暗处——蓬莱剑仙太过强大,他们只有沦为鱼肉的份。
直到五百年前蓬莱的分裂,以及三大门派对剑宗的追杀,让蓬莱元气大伤,百年之内更是人才凋零。妖皇眼见有了可乘之机,便带着众多妖族围攻蓬莱,也就是当年的蓬莱之役。
妖族虽然将剩余的蓬莱剑仙几乎屠戮殆尽,但他们也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妖皇更是败于云觉宗众多高僧之手,被投入渡妖塔,整个妖族群龙无首。但之后的四百余年,妖族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
而妖皇在这四百年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离开渡妖塔,蓬莱一天没有被赶尽杀绝,妖族就一天不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妖皇铁了心要得到柳剑辰的身体,他要成为一个能驭使剑志的妖族领袖。
然而换身转灵之术眼见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柳剑辰生母撞破了法阵的光幕,柳剑辰则挣开枷锁打伤了妖皇,而整个换身转灵之术更是在柳剑辰生母的干扰下功亏一篑。
“当时,若是放任不管……你和皇……都要死……”郁燎把前因后果说了一大堆,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老夫没有办法……正好你的身体曾经被施过分生断命,便用术法将其一分为二……一个容纳皇的灵识,一个容纳你的灵识……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换身转灵之术的失败竟然让你们的灵识产生了扰乱……你们的灵识进入了错误的身体……”
“错误的身体!?难道说妖皇的灵识在有剑脊的身体,而所在的这身体只有妖血灵丹?”柳剑辰一愣,急忙去探查剑脊,然而不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跟剑脊产生共鸣,手捏剑诀却无法释放剑气。
果然,他的剑脊不见了。
那根师父亲手种下的剑脊,不见了。
“小子……这些变数老夫也没有料到……皇的性格还是没有变,四百年了,他还是他。”郁燎叹了一口气,“皇不能死……你也不能死……身为臣属,老夫必须保全皇的性命……而当年在柳家庄,老夫为求脱身,亦与你师父许下诺言,日后若逢劫数,须保得你周全……”
“小子……你现在的身体里有妖血灵丹,是这渡妖塔内妖族灵识的天然容器……渡妖塔内千百年来囚禁了无数妖族……他们的灵识和妖气都想进入你的身体……老夫为了保全你的性命……将其引导禁制在你身体里……否则你会因无法承受如此强大的万妖之力而灰飞烟灭……至于你娘……老夫未能救下她……”
柳剑辰听到这话神情十分黯然,他知道母亲与妖皇搏命恐怕是凶多吉少,此时听到郁燎这么说,不禁悲从中来,捂着嘴小声哭了出来。
“只是眼下看来……老夫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郁燎握住了柳剑辰的手,柳剑辰抬起头来,看着郁燎那张干瘪而布满死气的脸,他从前只是单纯地认为郁燎寄居在他的身体里,郁燎多次帮他,看来也是因为师父的缘故。
郁燎将他的身体一分为二,实属无奈之举,救下妖皇,是为义;救下柳剑辰,是为信。在信义之间,这个活了上千年的老妖选择了牺牲自己。
“老爷子,你不要这么说。”柳剑辰膝行到郁燎身边,抓住他的手:“老爷子……我师父他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娘亲也被妖皇所害……觉难哥哥和姨娘守在渡妖塔外……如今这渡妖塔内,只有你跟我……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啊!”
郁燎听了这话,树皮一般的脸上展开了笑容:“小子……老夫唆使你进入渡妖塔……弄得你身处险境,如今又失去了剑脊……老夫是有私心的……”
柳剑辰摇着头:“不……不……进入渡妖塔是我自己的选择……老爷子你为了救出妖皇,无可厚非,只是现在你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你不能死啊……”
郁燎看着柳剑辰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的样子,笑了起来,但笑了两声又大口地喘气,等到他平复下来,抬手擦掉了柳剑辰的眼泪:“只是……只是现在你的身体一分为二……你再也不是半人半妖……这渡妖塔……怕是出不去了……”
柳剑辰这时想起了身体里生长的另一颗心脏血脉,这恐怕就是郁燎所说的禁制在他身体里的万妖之力。
郁燎缓缓地闭上了眼,苦笑一下:“老夫保住了皇……也保住了你……老夫也可以问心无愧了……”
“老爷子……你……你不能死啊,你要……”
然而柳剑辰的话,郁燎恐怕再也听不到了。
他闭上的眼睛没有再挣开,他的身体开始化作片片飞灰,一点点地消散在空气中。柳剑辰匆忙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握不住,他只能徒劳地看着郁燎在自己眼前灰飞烟灭。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悲伤从心底涌上来,化作泪水溢出眼眶。从此以后他在渡妖塔里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没有母亲、没有师父、没有老爷子、没有觉难哥哥、没有姨娘,他将一个人面对这漫漫长夜,一个人面对这无尽的孤独。
浮在他身边的妖族灵识,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和悲伤,在他身边发出阵阵低吟。
他们也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自由,虽然在这渡妖塔里潜心修炼可以求得正果,但自从妖皇到来之后,再也没有一个妖族的灵识能修得正道而离开渡妖塔。
他们在妖皇的控制下周而复始地过着枯燥乏味、暗无天日的日子,此刻他们感受到了柳剑辰内心的悲痛和孤独,在柳剑辰身边渐渐聚拢。
“扑通……扑通……扑通……”
柳剑辰的右胸口传来一阵心脏跳动的声音,他惊讶地发现那副妖气凝结的心脏血脉竟然重新出现!
他的五感瞬间被打开到极致,他听到了那些妖族灵识的窃窃私语,看到了他们愁苦焦虑的面容,甚至切实感受到了他们被逼无奈的怨恨和孤独!
柳剑辰一时无法接受如此多的信息和负面情绪,他狂吼一声抱着头跪在地上。右胸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体内奔涌的妖力也越来越强大,他感觉有一种不受控制的力量想要冲出他的身体!
“啊啊啊啊!”柳剑辰仰天长啸,身上的妖气冲天而起,在妖气中心的柳剑辰双目血红,一对獠牙伸出唇外,身边的妖气如同滚沸的开水,而那些妖族灵识似乎也感受到了力量,围在柳剑辰身边疯狂地舞蹈。
就在这时,天边突然升起一道佛光,随即一道金线仿若利剑出鞘,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柳剑辰扫来。金线所到之处,许多散碎的妖气统统灰飞烟灭。
那道金线从柳剑辰的头顶掠过,冲天的妖气登时被削减了一半,狂躁的妖气感受到了那道金线的可怕,渐渐安静下来。
那道佛光不停地蚕食着柳剑辰身边的妖气,那团浓重的妖气就像是烈日下的水洼一般越来越小。
“这……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柳剑辰吃了一惊,他抬头发现在天上悬着一个太阳一样的东西。
佛光灼痛了柳剑辰的双眼,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快就会跟那些妖气一样,在这强大的佛光下灰飞烟灭。
他四下寻找着,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树林,繁盛的枝叶阻隔了佛光,或许在哪里会比较安全。
柳剑辰将身边逐渐被削弱的妖气聚拢凝结,拔腿向那片树林跑去。随着身边的妖气被不断蚕食,他渐渐感受到佛光照在身上的灼痛感。
就在他马上要踏入树林之时,一道红色的剑气从背后飞来。
柳剑辰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并随着这道剑气滚入树林。肩头传来强烈的灼痛感,似乎整个肩膀都被打穿了。
这招式柳剑辰再熟悉不过了,是初级的剑志“泰阿”。
柳剑辰捂着肩膀站起来,妖气迅速治愈了他的伤口,茂盛的树冠遮挡了佛光,柳剑辰眯起眼,看到在树林外的佛光下,站着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
“你不是想要八宝琉璃佛骨吗!”他对着树林中的柳剑辰高声喊道。
柳剑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外面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占据了他一半身体的妖皇!
“那就去拿啊!”妖皇指了指天上,“哈!孤忘了!你现在几乎是个妖族,只要你一踏出这片树林,马上就会在佛光下灰飞烟灭!”
妖皇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土地,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他的样貌虽然跟柳剑辰一模一样,可他的眼中却透着与柳剑辰完全不同的冷漠和狠毒,那是幽禁在渡妖塔四百年来沉积下的怨恨。
“八宝琉璃佛骨其实是云觉宗的秃驴们为渡妖塔设下的禁制,郁燎将原本分散的万妖之力导入你体内合而为一,强大的妖力便触发了八宝琉璃佛骨。”
妖皇拍手大笑道:“不如你将身体乖乖交给孤!孤会留下你的灵识,若是修炼个几千年,说不定能求得正果,重入轮回转世投胎!哈哈哈哈!”
“你怎么知道那是八宝琉璃佛骨的?”
“哼,怎么知道?你以为那帮秃驴只是将孤的灵识投入渡妖塔吗!”妖皇的脸因咆哮而扭曲起来,“孤被整个投入渡妖塔,孤的身体在那该死的佛光下一点点地化为飞灰,只剩下这没有躯壳的灵识!”
“哼,不要白费力气拖延时间了,乖乖地将身体交给孤!”妖皇手捏剑诀,缓步向柳剑辰走来。
柳剑辰抬头,透过层层树叶看着天上的“太阳”,他要拿到八宝琉璃佛骨,他要救师父,在失去了郁燎和母亲之后,这个想法变得越来越强烈。
“我要拿到佛骨,然后离开渡妖塔,找到觉难哥哥,去救师父!”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妖皇的对手,天上的佛光极大地削弱了自己的力量,他看着妖皇那张得意的笑脸,转身往树林深处跑去。
“逃吧!逃吧!逃吧!不论你逃到何时!不论你逃到何处!孤最终都会得到你的身体!”妖皇加快了脚步,冲进树林,可他的喊叫声仍在树林中回荡着:“孤的名字将会成为你的噩梦!你要牢牢记住!牢牢记住!”
“妖皇,熵炎!”